生命的感悟

夕阳如血。

我又一次走到她的门前，迟疑了一下，终是没有推门进去。透过微开的窗户，我看见了她，如干瘪的蚕蛹浮在洁白的床单上，幽深如井的双眸凝视着远方……

我的心顿时填满莫名的惆怅，又一次转身离去。正在孕育新生命的我和即将失去生命的她，我们之间又如何对话？

她，据说在我回科室前已断续住院半年，而我回科室亦有三月。刚上班的那天，我巡视病房来到她的房间，尽管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我还是惊呆了——她，活脱就是一具眼珠偶尔还会转动的木乃伊！

时间长了，与她也熟了，接班到她房间也能聊上几句了，聊她的同样生着病的儿子，聊她的又要照顾她又要忙于生计的丈夫，聊她的曾经温馨的家——那时她的双眼也会熠熠生光，她的脸上也会绽放慈祥和满足的微笑。女人哪，善良的女人，只要有家，有丈夫和儿子，她就多么容易满足啊！我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想着腹中已成人形的胎儿，心中亦充满了母性特有的甜蜜！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癌细胞仍在肆无忌惮地侵噬着她的肌体，腹腔内的肿块仍在疯狂地增生，肉眼都能看见明显的凹凸。同病室的病友换了病房；她的娘家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她的儿子在我们科室门诊输液，怕她难受亦怕自己难受，婉言谢绝让他在她病房躺着输的提议；她的丈夫，一个有泪不轻弹的中年男子，梗噎着告诉我们：“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上苍对她不公啊！我们心里痛啊，瞒着病情不告诉她，其实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是善良啊，怕我和儿子难受，她什么都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病魔使她更瘦了，除了皮囊，就只剩骨架，仍然在那张躺了几个月的病床上躺着，静静地躺着，守着渺茫的又不愿弃之的希望；我腹中的胎儿亦在渐渐长大，并开始频频地抡胳膊伸腿儿，展示着新生命的活力和无尽的期望。

闲聊时，我们几个医生亦会谈到她，除了苦笑，摇头，别无其他。作为医务工作者，面对非我们人力所能逆转病情的患者时，心里的那种憋闷，唉，无法言表！我们都尽量避免去她的房间，尽量避免面对她那看似祥和的笑容。怀揣着鲜活生命的我更是害怕面对她，面对那种近似窒息的感受！有时迫不得已也会去看看她，只是没了闲聊甚至是没了语言；她只是笑，凄然地笑，眼角掠过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忧愁；我也只能陪着笑，然后逃也似的离开。

又到了接班时间，又是一个夕阳如血的日子。经过她的房间，浓烈的藏香味儿从窗户飘忽出来，我似听到了晨钟暮鼓，看到了天使的翅膀。我静伫窗外，虔诚地祈祷着，腹中的胎儿亦停止了舞动，恢复了平静。

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