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来不及

安妮说过；有些事是可以忘记的，有些事是值得留念的，有些事情能够心甘情愿，有些事情却一直无能为力。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个人，一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女人。

5岁时成了孤儿。6岁时做了童养媳。16岁生下了九个子女中的老大。20岁时丈夫因欠赌债外逃新疆，一去三年不归。31岁丧夫拖儿带女挣口粮。34岁被逼再次嫁作他人妇……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外婆。

从我记事起，外婆就已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记忆中，她一直对我们和蔼可亲，疼爱有加。从来都不会象外公一样，苛刻地要求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饭桌上不许吃漏哪怕一粒饭。每逢外公拍桌捶凳暴跳如雷的时候，外婆就在一边默默地将漏掉的饭粒夹到自己的碗里，叫我们别怕，哄我们不哭。那时的我，只要外公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借故不吃饭，躲在院子里的篱笆墙边吃着外婆悄悄塞给我的糖块和饼干，那是我至今仍经常怀念的小幸福。

听人讲，外婆年轻的时候颇有几分姿色，舅舅家保存着外婆年轻时仅有的一张黑白照片，那时候的她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可看上去依然年轻美丽。那个时代生活的清苦和艰辛似乎难以在外婆的脸上留下些许岁月的痕迹。我想：这也许就是当年外公强迫外婆嫁给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外婆嫁给外公之后又生了四个孩子，其中就有我的母亲。其实，外公也算不上一个本质很坏的人，他就是脾气很暴躁，思想特别封建顽固。外婆一辈子遭他呵斥。但所幸是外公从不伸手打人。对我们晚辈，外公的要求严厉地近似苛刻，因此我们都十分怕他。外公一向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我的母亲和两个姨妈都没受过什么教育，且出嫁的时候休想有嫁妆。母亲出嫁的时候大姨妈已经过世了，当二姨妈看到那陪嫁的两只上了红色油漆的木箱子和一个造型简陋的梳妆台时，竟情不自禁地哭了。那是外婆用卖菜攒下的钱偷偷买的。二姨妈出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母亲这样跟我讲。

外婆从没念过私塾，可她会称秤、会算账，经常做点简单的小生意。外婆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但她懂得怎样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知道如何让生活更充实、更有意义。

外婆舍不得用子女买给她的液化气，年老体迈的她还每到夏天都去山上捡柴，烧不完的就拿去卖。她还经常用一把系在竹篙上的弯刀采集路边树上结的一种白色颗粒状的种子，积得多了就拿去卖。

我小舅从小游手好闲，而且嗜赌如命。亲人们都不怎么喜欢他。前几年小舅外出打工染上了乙肝，挣的钱赌光了没钱治。开始的时候大家还纷纷凑钱给他治病，可日子久了就几乎无人问津，特别是去年被宣布肝癌晚期后，大家更是对他不闻不问了。只有我那善良的老外婆，始终对小舅不离不弃，悉心照料。时不时地用自己辛苦攒下的钱给他买药、买营养品。外婆经常唠叨着一句令人辛酸的话：我一定要再多活几年，我现在不能死了。我死了，没人照料我小儿了，没人送他走啊！外婆还经常觉得自己亏欠小舅，认为是自己上辈子做了坏事，今生积善不够，才导致小舅从小走糊涂运，命又不好。

外婆一生勤劳、节俭。曾经有好几次她在大街上捡破烂，被我舅舅开车强行送回家。有一年中秋前夕，我母亲给她送去了两盒月饼和十根火腿，却被她给卖了。子女给她添置的衣服，她从来都舍不得穿，她老是说留给姨妈和我母亲老了穿。

外婆就是这样，对自己节约得近似抠门，可对别人一向慷慨大方。每次有乞丐从门前路过，她给的食物是最多的，甚至会留下一起吃饭。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鞋袜，大多数都是她买的。我考上大学时，外婆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家里请客那天，她破例穿上一套新衣服。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团包着东西的报纸，说是要送给我100块钱。打开一看，全是一毛的纸币。用一张横起夹着另外九张成一叠，一共整整100叠。那整齐平展的样子叫人看了心痛。

说来惭愧，在外求学、工作已近5年，我回家甚少。最后一次见外婆还是04年的寒假。回家的第三天，大清早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外婆立在我的床前。见我醒了，马上说，她来很久了，怕吵醒我就一直没喊。还说昨天听我表妹讲我瘦了许多，所以忍不住来看看我，并一再叮嘱母亲多做点好吃的给我。我和母亲一再挽留她吃早饭，她却不肯。待她走了我才知道，她将家里唯一一只母鸡送来了，说是让炖给我吃。

时隔3年有余，往事依旧历历在目。正月拜年，到外婆家的时候，发现她正在门口眺望。没过一会儿，她就塞给我一个红纸包，并说怎么现在才来啊，她在过年前两天就已经准备好压岁钱了。走的时候一再要我在她家住几天，我却坚决要回家。记得小时候经常住在外婆家，现在却觉得不习惯。也许是因为长大了，没有年龄相仿的人，觉得没多少共同语言吧。

那年我大三。元宵节前一天早上，我就坐车准备返校了。在武汉下了汽车后，到处逛了一下，要上火车时是晚上9点多。我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告诉母亲说我11点出发次日下午5点半到贵阳。令我始料不及的是，母亲说上午9点左右外婆送来了许多让我在路上吃的东西，当知道我刚走不久，对自己先洗衣服再送东西来感到后悔不已。原来她是看到她家附近的学生有人动身走了，于是担心我也要走，所以忙着赶过来。谁知，还是迟了一步。

一下火车，我赶紧奔向公话超市，想要和外婆说对不起，说我爱她。号码拨了一半，我才猛然记起母亲曾和我说的，外婆的耳朵已经很聋了，和她讲话要拼命喊。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过电话了，她根本就听不见了。我仿佛在那一刻才恍然明白，外婆已经很老了，80多岁了。

……

今年的五一，母亲病得不轻。我匆匆回家了一趟。短短的几天，一直在医院度过。因此，我还是没能见上外婆一面。倍感遗憾。

外婆一天比一天地老了。总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

想到小时候外婆曾给过我的那么多的温暖。想到一直以来外婆对我的万般疼爱。想到这辈子再也没有一个人给我的爱可以如外婆一般无私。想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她……我真的好想回家。

我亲爱的老外婆，您一定要健康长寿哦。您很久以前就说过，您要看到我出嫁的……

今年春节，工作再忙，我也一定要回家。我要天天陪着外婆，象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她的身边，听她讲那遥远岁月的故事……

因为——我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