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的故事

文明婴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3-17 21:36 责任编辑: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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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的人生中,身边都有许多人,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不同,故事的情节也不同。

阿美是我的同事,是前年下半年才从初中调上高一的。虽然是我的同行,但我们在一起交流并不是很多。直到她上了高中,接触多了,我才发现,那夜夜闪烁的星星里,她是最特别的一颗。

在平时,老师们会利用放假的时间去放松一下,打打球,唱唱歌,跳跳舞,打打牌什么的。阿美也会跳舞,但跳得很少,她不打牌,也很少去打球。有一次,我问她,闲下来时干什么?她就笑,说:不干什么,没事就看看书,看看教材,我才上高中,对教材不很熟悉,自然要多花点功夫;有时就拿着菜谱,学着做菜,或者学着养养花,打发时间而已。

她曾经学的是工艺制作,她家里养了很多花,花团锦簇的,很漂亮。所以她常常说:她是一个没入行的老师,是一个不够格的老师,不务正业。不过她马上补充说:我还就喜欢这个“歪”业。她会做很多种我们做不来的菜和果点。有一次,到她家玩,一个同事的小孩想吃蛋糕,她立刻说:我去做。不多时她真地就拿出了一盘蛋糕来。听人说,因为她爸爸是教育界的一位老前辈,在她爸退休后,她就顶替进了学校。先是在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后来学校办了初中,班额扩大,老师需求多了,应她自己的要求,她被安排到了初中教语文。这个时候,她已经三十四岁了,为了能胜任这个职位,为了不让旁人说闲话,也为了自己安心,她开始自修中文。经过自己的努力,她取得了专科文凭并获得了初中任语文教师的资格。

她要强,凡事都想干得最好。在初中,她教语文兼班主任。听她班上的一位学生说,她对学生要求很严格,管教很严,班上的学生都有些怕她。每次期末考试和年终评比,她的班几乎都是前几名。她也很谦虚,虽然班上成绩常常名列前茅,但她从不说自己怎么怎么厉害,总是笑着说:这没什么,凑巧而已。有的老师考得差一些,班上的管理乱一些,还总能找出一些理由来说,成绩不好说是学生分班时整体素质差,评比打分低了说是学校的规章制度有问题。本来还想说说阿美,一个非科班老师,有什么了不起,就算好也说明不了问题。可是站在她面前,这些话往往说不出来。

她教了初中十一年,除了她孩子高三那年她没当班主任,几乎年年是班主任,年年是先进工作者。在我眼里,她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努力地工作,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她从不去争什么,尽管她教得好,管理得好,她也就是一个先进,再也不会有别的。重大奖项她没有得过,换了别人,也许早就去争取了,可是她没有。这一点我很佩服她,要强的人大多都会想与名利来个亲密接触,可是她是个例外。她也很少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坦露给他人,她总是温和的笑,我甚至常常不能把这种外表的谦和和她管理学生的严厉联系起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外表谦和而内心坚强的女性,一个管理起学生来得心应手的尽职尽责的教师,却也有她难以解决的难题。

前年,因省重点中学不能办初中,上半年最后一届初中生毕业后,初中面临着解体。原先招聘进来的老师面临着失业,教育局要求学校内部消化,可学校有学校的难处,几十个老师要安置,谈何容易。于是学校作出了规定:凡是想上高中的老师一律参加学校组织的考试;鼓励自主创业,到民办学校应聘,保留教师在校资格;动员一部分即将退休的教职员工提前退休;增设劳动岗位等等。经过一个暑假的调整,虽然安置了大部分老师,但还是有一部分老师面临着待岗歇业。此时的阿美已经四十五岁了,上高中没有文凭,没有教师资格证,还要进行考试。虽然有一大堆的“先进”证书在,但还是感到了紧张、不安和难受。

招聘考试前几天,我见到了她,发现她一脸的憔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正在看书,准备应聘。我说:你有那么多荣誉证书还要应聘考试?

她说,人太多,学校一刀切,所有老师想上高中都要参加应聘,没办法。我就劝她,年纪大了,何不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呢?譬如继续当图书管理员?她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我就是因为想教书才离开图书管理员这个职位的,图书管理员虽然清闲,但不适合我。我喜欢教书,喜欢跟学生打交道,只要我能教书,就是苦点累点也没什么。你也知道,为了这个岗位,我花了多少功夫!说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我是知道的。一个近三十五岁的人,还要自学中文,参加考试,取得教师资格证。尤其是近几年,教师的要求越来越多,什么计算机初级证、高级证,普通话证,继续教育证等等。计算机她考了两次;普通话,她考了四次。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没有进行过普通话培训,所以临时来学普通话,对她来说,那简直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可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锲而不舍,蒲苇般如丝的韧性感动了上苍,第四次考试终于顺利过了级。如今,经过自己千难万难坚守的岗位却要让她放弃,她怎能舍得?何况她又那么热爱着她的工作。

值得幸运的是,她通过了考试,被聘到高一教语文,并当一个班的班主任。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更加努力的工作着。她几乎把所有闲暇时间都花在了教学上。一期下来,她所教的班各项指标均在前列。然而当别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她却笑着说,我才上高中,我是徒弟,向大家学习的东西还太多。她还是那句话:考得好,只是凑巧而已。

去年下期,已经四十六岁的她终于评上了高级职称。这对她来说是来之不易的。这是她在艰难地取得计算机高级证和普通话证后才评上的。上了高中,她因为没有高中教师资格证,只能作为初中教师来评。在这以前,即使在初中,她的条件也不够,所以她一直没能评上高级,而在她这年龄的老师有的早就评上了。开学不久的一次聚会,她跟我们语文老师说起这些的时候,她舒展的眉头凝结成川,她说:我上了高中,还只是个黑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就像一个没有上户口的黑孩子。我说:职称评上了就好,以后的事慢慢来吧。她说:我很想有一张你们那样的文凭,有着上高中的教师资格。那样,我就安心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老师鼓励说:初中你能办到的事,上了高中你同样能办到。她笑了笑,自嘲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呀,再说我年纪也大了,等到我拿到了文凭和资格证,恐怕我就该退休了。接着她又说:只怕我还没拿到文凭,学校就该按规定清退我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宽慰她,劝她别多想。阿美听了,不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我们也知道,她的心是放不下来的。她说的都是实话,上面早就有规定,只有具有本科文凭的和持有高中教师资格证的才有资格上岗,按照这个规定,阿美确实没有上高中的资格。也许学校是顾及她对工作的热情和执著和年龄偏大,才让她暂时上的,什么时候不让她上还真拿不准。如果我们说让她继续去拿本科文凭和高中资格证,我又觉得这对于一个近五十岁的女人来说,太过残忍。所以尽管我们说着宽心的话,但这种宽心的话对于她来说又是多么苍白无力?

今年开学不久,传来消息:下半年高一招生将缩减四个班,原先待岗的教师将陆续回来安置,为了减少安置难度,学校有可能再次一刀切:上高中必须取得上高中资格。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这意味着阿美的担心很可能将成为事实,她即将离开她所热爱的教育工作。阿美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反而平静了许多。她说,以前我总是担心自己的岗位,上了高中总是担心自己的资格。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我说,那你以后干什么去?她说,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说,去民办学校,凭你的实力一定可以的。她笑了笑:再说吧。其实我知道去民办,并非她的意愿所在,这所她工作了十多年的重点中学,她倾注了太多的情感和精力,在她看似平静的话语里,又有多少无奈和不舍!

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子,她照样温和地笑,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照样不知疲倦地对待她所喜爱的工作。她说,在一天就要干好一天,不给自己留遗憾。也许,太多的困难已经让她学会了坦然地面对,乐观地生活。

阿美,就像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在默默地绽放着她的生命。对于她的即将离去,我同样有着不舍。但生活不会因为我的不舍而停滞不前,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在心里祈愿阿美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