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嘴唇

宋梓杨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3-15 22:34 责任编辑:秋日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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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语言生动、凝练,人物形象丰满,个性鲜明,写成短篇小说或许更好。欣赏了!

这座小城里有海,我来的时候,天气刚刚变暖。我自信我能够耐得住寂寞,但我知道自己实在不是一个能够特别安份守已的人,所以刚刚来了不到几天,这座本来就不算太大的城市就让我给溜达了个遍。

刚开始我落脚的地方是一家私人开的小旅店。老板娘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女人。一张小刮骨脸上镶嵌着一双小三角眼睛,眼珠子老是转动得飞快,恨不能把你的钱包盯穿,钞票全都落在地上,然后她捡起来全部装到自己的腰包里。

旅店里的设施简陋,若大的一个房间用木板隔离成了一个个小单间,顶棚却是直通式的,连隔壁的人打呼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男女合用一个卫生间,整个楼层都显得灰洞洞的没有一点儿鲜艳的色彩,住在里面让人觉得外面的天气永远都是阴的没有一点儿阳光。

住进去的头一天晚上,才发觉这样的旅店生意竟然分外的红火,里面住满了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嬉笑怒骂声充斥着整个楼层,我这时才感到有些不大对头,吓得我早早的就把那间只有两张床位的小屋门紧紧的关上,衣服都没敢脱,就上床迷糊着。

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有人敲我的房门,吓得我一激灵起来,顺手捞过一把水果刀握在手里,这才猛的拉开房门,吓得在门外站着的老板娘脸都变白了,结结巴巴地问我:“你想干嘛?”

我笑着把水果刀背到身后,说:“不干嘛,睡不着觉闲着没事儿瞎玩。”

老板娘狐疑地看了我两眼,指着她旁边站着的一个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女人说:“这个也是来住宿的,没地方了,分到你的房间里住。”

我瞅了瞅那个女人,年纪轻轻的,整张脸好像就只剩下那张涂得通红的嘴唇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红艳,触目。身上穿得又透又薄,也猜不懂她怎么竟然那么抗冻。我看了一眼老板娘,很大方地说:“住吧,房子又不是我们家的,我没意见。”

我不知道和我同住的那个小姐叫什么名字,她一屋就看见我放在床头上的巧克力,顺手拿了一块剥开便扔进嘴里吃了起来,“唔,味道不错。”

我一直不习惯陌生人随便动我的东西,我把剩下的几块都扔到她的床上,说:“你很识货,这些都归你了。”

小姐瞪大涂满睫毛膏的眼睛,问我:“哎,你干嘛的?”

“住宿的。”我也瞪大眼睛看着她。

“就你一个人那?”小姐有点大惊小怪。

“不是我一个人你也住不进来这个房间了,是不是?”我有点不太高兴了。

小姐自顾的脱光衣服躺下来,气忿忿的骂:“妈的,老李那个王八蛋竟然敢耍我,叫我先来这个破地方订房间,等到现在他也没来。我的那个单间却叫刚才来的那两个狗男女给占去了!大半夜的把我往这个破屋里撵!妈的,死床,怎么直咣当呀!”小姐是本地人,一骂人满嘴跑着海鲜味儿。

“这个破地方你怎么会来住呀?”我啪的一声随手拉灭50度的电灯泡。

“噻,不在这儿住,你让我上哪儿住去呀?像我们这种人,也只有住在这地方才保险,又便宜又没人来查夜。”小姐的语气里很是懊恼。我听了,很不舒服,她说“我们”,好像把我也给包括在内了。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粗着嗓门又跟她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来住宿的!”

她所说的“我们这种人”,可屋里只有我和她,我听着有些耿耿于怀,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自己了,弦外之音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界线划得一清二楚,才能表现出我的清白。

“我知道你是这里住宿的,你姓宋,我知道。”小姐全然不在乎我的不满,自来熟的说:“我看你也不像我们这种人嘛。外地来的吧?听口音就不对劲儿。”

难得她这么了解我,我长长的吁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男女忸怩调笑的声音,小姐也不说话了,小屋里沉默下来。隔壁的声音有增无减,我用手死死地堵住耳朵,死盯盯的盯着对面床上的小姐,好像是她欠了我什么一样。屋里很黑,她根本看不见我的表情。我后来想,当时小姐也一定是感觉到了我的愤怒和厌恶了吧。她突然用拳头使劲儿地砸薄薄的板墙,砰砰砰!尖着声音大骂:“妈的,你们属猪的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隔壁一下子静了下来。想我身旁睡着的小姐,如果刚才她说的那个老李要是赴约的的话,不知道她会挨谁的臭骂呢!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姐摸索着坐了起来,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说:“我知道你笑什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亮得耀眼,她接着往下说:“你不知道老板娘家里有两个旅店吧?那个旅店里住的都是一些正常的人,这个旅店里住的都是一些不正常的人。单人来住每宿15元,一男一女每人却收50元。我呢,就是属于那种不正常的那类人。我知道我刚才敲板墙骂人家,你耻笑我,认为我是乌鸦笑猪黑。其实你也用不着瞧不起我,是你根本就不应该来这个旅店里住。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说不上你活得还不如我滋润呢!”

小姐很坦诚,坦诚得让我有点措不及防了。我很后悔自己刚才笑得太没有份量,像瞒着人家偷偷摸摸的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又被人家给发现了一样,浑身很不自在。憋了半天,我才说了一句:“我没笑话你,是你自己多想了。”

“不是我多想了。”小姐嘻嘻地坏笑了两声,反问我,“宋小姐,你敢发誓说你刚才一点都没有耻笑我的意思吗?”

我敢说没有吗?我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说话了。

小姐按灭烟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困了,还是因为得意把我噎得哑口无言,总之,她是安安稳稳地睡下了。隔壁的房间又传来咕咕哝哝的声音,这次,小姐没有用手再砸板墙,躺在床上一动也没动。等隔壁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又听见她嘟嘟囔囔的拖着长音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出来她是梦呓还是在说什么,更猜不出来她睡还是没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床上已经是空空的了,小姐的人影也不见了。我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脸盆跑到卫生间洗洗涮涮,仔仔细细的打扮自己的形象。卫生间的房门让我从里面死死的给插住了,好几次都听到有人敲门,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扮着鬼脸,理也不理。等我容光焕发地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外边的门口排了好几个等着上厕所的男男女女,一个个憋得呲牙咧嘴,眼睛里直往外冒火,就差合起伙来揍我一顿了。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样子得意极了。

从旅店里搬出来好长一段时间,有一天又从那家旅店的门口经过,发现旅店的招牌已经摘下来了,里面正在装修,听人说要改装桑拿浴室。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一群工人如何装点门面。

在小城一直呆了两个多月,可我一直到临走的时候,也没有再看见过那天晚上和我住一个房间的小姐。听说海边污染的厉害,我没有去看过。也因为没有去看海,心里到现在还是念念不忘那个有海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