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单衣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依旧会回忆起父亲带给我温暖的单衣,那是父爱的见证!
八岁那年的五月,正是生产队春耕春种的忙月。
那天是周日。父亲提了扁担,挑着水桶,牵着我的手,和生产队里男男女女二三十号人“叮铃咣当”去村南一块很大的白沙地里出工栽白薯秧。
那块白地好大!紧挨一条不太宽的小河边。
这条小河是滦河的一个小分支,河水从村南向西再向南,蜿蜒曲流约三十多公里,河水就汇入了渤海湾。
这是唯一一条靠近村子的小河。但本村人仍以流经本村的方位称其为“南河”。
南河不算宽阔,也就二十多米宽的样子。那时的南河,是常年有水流过的。大多时候,如果上游水库不放水,只有少量的水流缓缓流淌,但一年四季不会断流。因而,春夏秋三季,河里总会见到几种个头不大的鱼儿游动;而冬季,透过冰面,偶尔会隐隐见到急于透氧换气的鱼儿贴着冰层游晃。
村南整片都是沙子地。好点的地方是油砂土,因而,南河的河床、岸边也都是沙土。沙土虽贫瘠,却是白薯、花生的“好住所”。沙土地里生长的白薯皮薄淀粉多,因而很甜,也易于锄取收获;而花生,则以皮薄、壳小、籽粒结实饱满而得人喜爱。而且,收获的时候,不需费太大气力。一镐下去,顺手拎起白薯或花生秧一抖落,紫红色的白薯、白花花的花生瞬时就会破土而现不带沙土痕迹。
这种沙土地里出产的白薯、花生品质都是上品,在当地属于极好的土产。
因而,村南大片的土地,每年只有一茬庄稼。那庄稼,不是白薯就是花生。
那时,因是沙土地,村南就没有机井。无疑,南河就成了两岸庄稼的甘露雨霖。
那日早上出去的时候,天是清新的一片蓝。河边两岸的柳树,已经挂满了窄长的绿叶儿,不断地飘出了柳絮。太阳不紧不慢地缓缓升移,温暖了沙土地和地上的人们。
女社员的任务是拉秧(白薯栽种),而男社员,理所当然地担起了名副其实的重担:每人肩头都是一条半寸多厚、十来公分宽、两米来长的扁担。扁担两端铁质环链下的铁钩儿上,分别挂着水桶。
他们的任务,是从南河里挑水来浇拉过的白薯秧子。
不这样,不消一夜,白薯秧就会枯死在沙土地里。
父亲自然也在挑水人之列。他们一趟紧接一趟,顺着河岸缓坡疾步冲向河水边旁,然后极其娴熟地晃动肩膀,左摆右晃间,水桶里便满了四溢的河水。而扁担,却不曾离开肩膀。顺势转身,两只桶里的河水突然随着人的步子蹦跃一下,溅出一些水珠儿,然后就乖乖地随着人们迈动的脚步儿颤颤悠悠地迎着缓缓的坡路一直向前向上,直到拉过秧子的白薯垄边。
到了这里,下一道工序就是“浇秧”。
人们浇秧时,扁担仍不会离肩头,只把水桶摘掉一只,然后弯身抓起还吊挂在扁担上的另一只水桶,一倾一扭,水桶里的河水就乖乖地被人们以弧线型易如翻掌、均匀地浇在了秧沟里,冲刷到新鲜的白薯秧根部。瞬时,“渴极”的沙土就吸尽了河水。
这样的土地,是不会给被人们肩挑上来的河水以存留机会的。
少顷,另一只水桶里的水也会快速融入沙土里。
担水的人们,上坡以后,走路的姿势倍儿棒。他们一只手搭在扁担上,另一只手则干净利索地随着步子的节奏而晃动,双脚起落间,身子也随着抖动起来,景象酷似竞走运动员的竞走动作。如此反反复复,沙土地里,被河水浸洇的白薯垄,便留下了一条条水湿印记。远远望去,好似一条条长长的灰暗的布条儿扯按在好大的一块白色的粗布片上。
已记不起当日大人们都说了些什么。
只见他们不久就脱了上衣,光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脊梁干的更欢,只觉得他们很快活,似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们每个人都乐呵呵的,来来往往,擦肩并脚节奏分明有力,摇晃着扁担把河里的水一桶桶、一担担送到了地里,浇在了白薯垄里。
那天,父亲和其他人们就这样不停歇地劳作着。南河里的水却不见减少。他们大声儿地说笑,偶或不知谁说了句笑话儿,便会有一阵粗犷的大声笑惊飞了岸边柳树上刚刚迁来的小鸟儿。
因为那天的天气比较热,我只穿了一件粗布小褂儿。当时,我被父亲安置在河岸对眼的地头儿玩耍。自幼胆子小,也怕水,但有些听话。虽然父亲对我很放心,但还是时不时地反复叮嘱我不要乱跑。
沙土地上,一脚踩上去,软软的,会留下很深的脚印。阳光照射下,沙土地上,也会闪着细微的、数不清的亮点儿,有金色的,也有银色的,还有稍大的,如豆粒般大小的白点儿。
那稍大的白点儿,是不知名的、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螺壳。粉白粉白、精巧细小的那种。
长大了些,因问过父亲那粉白的、空空的螺壳儿是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之后,才知道,据说,古时候,我们这地界儿原来是海的一部分。
也是长大了,去了海边沙滩,才知道,八岁那年,在父亲带我上工的那日,在那片沙土地里边和南河岸上,我见到的豆粒般大小白生生的螺壳海边多得数不清。
想必,家乡在远古时,真的是汪洋之一角。
在沙土地上走来闯去,终于经不住童心的好奇。不知不觉中,慢慢奔了河岸过来。父亲见了,大声吆喝我不许下到河岸,只可在岸上地头儿玩耍。
我乖乖地答应了。
岸边仍是一片沙。
但螺壳儿更多,尤其岸边的沙土里,还可以抠挖到甜甜的、脆生生的结了黑色“小球儿”的芦根球儿和滑滑白白的、长长的芦根。认识芦根的功用还是在刚上学不久的几天里。有淘气爱动的同学带着挖过一次。同学说芦根很甜,芦根球儿更甜也脆;它们都长在沙子里,用手就可以抠出来,然后用嘴稍稍吹口气儿,就干净了,就可以吃,没毒,不死人。于是,就有过一次奓着胆子嚼食白白的芦根和脆甜甜的芦根球儿的经历。
芦根很好挖,也容易抠。只要顺着冒出沙地那早已风干了的泛黄的芦尖儿用手抠开沙土,不一会儿,就会扯起白白的芦根和黑色的带些许须子的芦根球儿。
那天,我不知捡拾了多少螺壳儿,把玩儿够了、腻烦了复又丢弃;也已经不再记得抠出了多少芦根,嚼了多少个芦根球儿。玩儿得兴起的时候,就把父亲的叮嘱忘了,把父亲的叮咛抛在了脑后。跑到岸边,探头望着缓缓流过的河水,看着被大人们担水时淋湿了的河床边,回头再望望父亲,只见父亲已经停止了担水,在沙土地那边和人们一起平垄。于是,不知深浅的我就下了河岸,慢慢向河水边走去。
南河里的水草还没有长出来。大人们担水的地方被“噗通嗵”的水桶搅得有些混。细小的沙粒儿仿佛可见在水中翻滚、旋转、升起尔后下沉。而不远处的河水,却似不动般清亮亮静静地掬在河床之内。由于怕水,没敢太靠前。于是,便捡了不易找寻的土块儿碎瓦片,然后没有目标地向河水中东掷西投。
看着从自己小手里飞出去的物件儿居然象回子事儿似的激起河水小小的水柱儿和层层涟漪,很觉兴奋。有时,无意间歪打正着,竟然会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儿,遇此情景,更是欣喜万分。于是,拼命睁大眼睛,找寻更多可投之物,期望再打出一连串儿的水漂儿。
期间,父亲特意赶来把我喝上了岸,并假装生气地拍了我的屁股。我也着实又老实了一会儿。
但是,眼见土块儿瓦片儿落入水中溅起的渐渐扩散、由小及大、层层叠叠的水圈儿很是诱人,终耐不住神奇的水圈儿的诱惑而偷偷再次离开地头儿。
快活之余,也会盯着慢慢生成、扩散的层层水圈发呆。
那时候,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东西掉入水中后便会有水柱儿升起,就会有很多的圆圆的水圈很快地就长那么大那么多。
兴致骤增的时候,就脱了小褂儿,一顿猛找,小褂被当作包裹,里边就有了大大小小的碎砖头破瓦片儿和土疙瘩。连拉带拖又来到水边,只为尽情地“狂轰滥炸”。
天有不测风云。
正当我兴致更浓,忘乎所以地向河水中的小鱼小虾实施“骚扰打击”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接着,太阳稍稍闪了一会儿,隐隐地便被黑黑的、低低的、从远处移来的乌云挡了光。天边,也仿佛有无尽的黄烟掺杂了黑烟滚滚奔来。此时,一阵比一阵劲疾的阴风也突然吼叫着,似轰赶了寒气扑面而来。
突然听见大人们的大声吆喝。其时,男女青壮社员肯定是都停止了手头儿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抬头把眼睛投到了天空。
不一会儿,又一阵劲风袭来,扬起尘沙牵走了不知是谁的脖项上缠裹的头巾。头巾打着转飘落在了我的脚下。
昏天黑地,呼啸的风声,使我怕得要死。冷风吹得我激灵灵不停地磕牙打颤儿。抖抖索索刚刚撇了土块儿拎着衣服想往岸上跑。不想刚刚落出半个身子,眼见父亲已经撇了扁担水桶,急火火地向河边跑来,却不想突然大风又起,“呼”的一下子,把我直直地刮倒,尔后,惯性和斜坡使我向河中快速滚了过去。
立时,我惊恐万状,扯开尖嗓子只会哭喊着“爸爸,爸爸……”
“噗通”一声,在我的身体就要掉进河里那缓缓流动的水里的时候,当我的手在混乱中已经划拉到水面的刹那间,父亲已不顾一切地从斜刺里滕然跃起跳入了凉凉的河水中。
父亲用肩头挡住了我滚翻的身体。
紧接着,父亲那双结实有力、有很厚茧子的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我整个的身体。
幸好河水不太深,但已经淹没了父亲的胸。
随后赶来的人们,七手八脚把被吓得如木鸡般的我抱到了避风处。
有人已伸手扶着父亲从水里上来。
惊魂未定的我诚惶诚恐,呆呆地望着被冷凉的河水浸湿全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叮叮”磕碰很响的父亲,一个字儿也没敢吱声儿。
害怕、愧疚、心痛父亲的冷交织在心头,泪水就“哗哗”地流淌不止。
父亲却没有发脾气。只见父亲被冷侵袭的身体不自主地抖动着,嘴里却不利索地“嘿嘿嘿”地朝我笑着走了过来。然后,弯腰抱起我,把头贴在我的脸上,用他那并不很浓但很硬的胡子茬在我的小脸上来回的磨擦,嘴里还不停地小声说着:不怕,不怕,有爸爸在呢。
从那一刻起,我懂得了爸爸的胡子扎在脸上会有点疼。
见我稍稍镇静些,父亲放下我,旋即飞身上岸,从地头拎来担水时脱下来的单衣,把我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了,然后把我拥在怀中。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感觉到父亲的胸膛竟是那样的火热!即使在那样的情形下,居然会使我感觉到父亲胸膛的灼热带来的无以言状的温暖。
风更大了,随即带来了大颗的稀稀零零的雨点。
雨点打在河水里,激起无数的圈圈儿。那些圈圈儿层层叠叠,交织不止。水圈儿漂移之中瞬时连成了一片,再也分不清各自归属。此时,父亲就那么光着脊梁,穿着不停滴淌水珠儿的湿湿的裤子,用他那浑身哆嗦不停的身体,把我罩在了下边,遮挡了风口,嘴里,仍不停地说着:不怕,不怕,有爸爸在呢。
风稍稍停了的时候,趁暴雨未至,父亲赶快背起我,和人们一同跑回了家。
那一年,我八岁。父亲的单衣刚好把我从头包到脚。
父亲那件单衣是家纺布做就的,是土布儿做成的。
父亲那件满了汗酸和烟草味儿的单衣,使我记忆中第一次那么真真切切地嗅到了父亲身上特有的气味:呛呛的,有点刺鼻,却满了怜爱、满了关切、满了温暖、满了幸福、满了甜美、满了父亲博大、深邃而无限的爱!
从此,心灵深处,便有了父亲那件单衣。
那是一件土布儿做成的单衣。
任岁月无情,有了父亲的单衣,就温暖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