枞川夜雨

有个朋友从北方赶来，寻找江南。我说这是江北。我领着她从将堤走下河岸。

满河滩的青草浸在浅浅的春水里，河滩丰美而湿润。河面上淡淡青烟，对岸一大片芦苇丛，一大片糊里糊涂的绿。

我们相依坐在河岸上，坐进了风景，坐进了历史。

千年以前有位诗人，遇到一个牧童，诗人便问何处有酒家。牧童举鞭遥指杏花村。一千年以后，我只想再寻那酒家，再寻那牧童。

一条蓝亮的河流，河边遇到了我的牧童。他只有一只永远属于自己的羊儿，他们相依相恋。恋着这片碧野，一朵白云，一条烟河，以及河的两岸芦苇上的一个个灵魂。

雪白的羊儿，青青的牧童。芦苇和草地是他们的归宿，而长河是他们的母亲。每一根芦苇里都站着一个灵魂，把她们的眼泪流到河里变成河水，把他们的祝福留在河岸，变成年复一年的青草。

牧童和他的羊儿从不离开这条河。无论季节怎样变换颜色，河里永远有他们的鱼儿在温柔地沉沦，岸上永远有不断的新娘筑水而居。他们相守着日子。

每天夜里，牧童牵着羊儿沿着河岸走。一边走一边问它。

“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听到先人的雨声。”

“是那些芦叶吗?”

“不是，是那些女人。”

河里的女人！不是因为水做的才离不开水啊。她们苦恋河水，因为快乐象河水一样永不可及吗？是因为快乐象水一样捉不住么？

无论你们活着还是死去都在这条河里吗？

有一天，羊儿说：为什么你不带我离开这里呢？要知道，我本来不是一定得生活在这里的呀。牧童忧伤地说：要走你走吧，我要一直等下去。

等什么呢？青鸟呀。难道你不知道这儿是青鸟的故乡？有一天，牧童拿着一本古色古香的书念道：青鸟又名情鸟，雌雄一对，永不分开。

真的有这样灵异的鸟？有的，它就从这条河上飞过，那些芦叶都是青鸟落下的羽毛，所以芦苇生生世世这样亲密。

这是一条爱河吗？是的。有一天青鸟还会回来，就像众多从这条河上走了的女人一样，又会回来。你听见了吗？那些女人。

羊儿用心听了。淡淡的月牙儿照着草窝温热的河土，有阵阵机杼声传来，唧唧唧唧沙沙沙沙。

我们坐在河堤上，很久很久。朋友让我的故事感动了。

“谁是那个牧童？”

一个男孩，永远的男孩子。

“你是谁？”

我是那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