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不要你太坚强
一声声深情的呼唤,包含了对母亲的多少爱恋与敬重啊;母亲,你可知道?在我眼里,你,就是美的化身,就是幸福的源头;母亲,我想让黄土陪在您的坟头,让那丝绵软缓释你的坚强,我不要你太坚强。
母亲,原谅我擅作主张在你殡葬的那天,执意地从山下拉了一车绵土填埋在你寿棺的周围,辜负了你“哪里黄土不埋人”的吩咐。老年人说“土当血肉石顶骨”山地里石头多,用于下葬好!有骨气,性格强!
可我不要你太坚强。
七年来我时不时站在阳台向西眺望。绵延的姑射山尽收眼底;轮廓分明、姿态婀娜的玉女峰着丛林为纱裙,披云彩当霓裳。站在这里,不是想要观风景,而是为了仰望您——玉女峰怀抱里有您的墓地,我的白云亲舍。
我常在这里望着您发呆,呆呆的眼神里打发流不尽的思念和哀伤。
不知躲开纷杂与喧嚣,卸去一身重负的您,在异域里正做着什么。
您是观赏映红您脸颊的桃花,还是仰首探寻躲在桐枝里整理羽毛的黄鹂?还是扶篱侧听田野柳条上杜鹃柔肠百转的啼鸣?
抑或环佩叮当,钗簪闪闪,裙袂盈盈,迂回着慢步手托书卷在品读?没在意洁白剔透的梨花悄悄落满了小院?
抑或素衣布裙,东厢房织布穿梭,西厢房摇车纺棉?
要不,就坐在窗下铺着团蒲的石矶上引针刺绣?绣着图腾的景象,编织着您美好的梦想?
这是您!母亲。遗物里那些承载了六十多年岁月的绣品,花鸟树木山川江河、戏曲人物传说典故,有的雍容华贵,有的清丽俊美,个个栩栩如生精致缜密。那种美轮美奂叫我看得瞠目结舌,惊叹母亲做女儿时何其志趣雅洁,聪慧灵巧!
还记得么,儿时的我在您怀里倾听过的故事,多得无边无岸,都是趣味横溢寓意深长。我知道了木兰替父、孟母断织;我知道了燕子为何穿绸缎,麻雀为何衣褴褛;我知道了马齿笕又名五行草,是谁赐它长青不老。您还把自己的名字打成谜语叫我猜。您让我分清了“三斤葫芦七斤瓶,十斤罐子要分平”的十斤油。您让我算出了“一百和尚一百馍,大和尚一人吃三个,小和尚三人吃一个”里,大小和尚的数目。
因为您能裁会剪,善织惯缝,人又干净利落,把我拾掇得拿邻居大妈的话“水里刚捞出一样干净,机器里造出一般周正”我穿着合身的衣服,左肩别着折成长条的白洋布小手绢,胳膊套上干净的灰蓝套袖,背着您给人裁衣所剩布条拼成的书包,手戴着露指头的手套,小伙伴面前走起路来,始终都像听着口令出操一样昂首阔步。还有那次您看见邻家女儿穿着从省城买回来的连衣裙,您拉过来左瞧又看,完了非让我载您来到集市,买了布料又跑到年轻女孩爱逛的百货摊。回来一个下午,竟在您那台漆皮斑驳的“标准”牌缝纫机上做出很漂亮的连衣裙,天青色的肩带上镶了两只斑斓的丝质大蝴蝶,前胸后背红、灰、白三种布料横隔,下摆波浪旋转褶皱,底边粉、黄相间半透明丝质花边。我女儿穿上在院子里翩翩起舞,真的像个快乐的蝴蝶。那种新颖别致,让人看不出自做的,更想不到出自六十多岁老人之手。
母亲,就您这双灵巧的手,竟在我记事起就柿树皮一样龟裂着。五十岁时手指关节变大,畸形。腰身开始佝偻,双腿外弓走路蹒跚。
翻看你二十岁时腰板挺直、神采飞扬、英姿飒爽的照片,对比今年五十二岁却“年轻”得与她那年龄不相符的大姐。我哭了,尽管我知道,哭,是你不允许的。
为您拈去因化疗掉落的头发时,我看见汗珠挂在发梢,你强忍的疼痛,一下子摧垮了我,将头贴在你背上失声的刹那,一声沙哑的断喝“不哭!”从瘦弱的脊背传来,低沉有力,振颤我的耳鼓,威慑得我敛声屏气硬是把那份脆弱压了回去。在您仅剩一丝气息就快离去的弥留时刻,我多想抱住您和您分担那一刻的孤独,每当我做出这一动作的趋势,您总嗔怒地瞪一下眼,不要我那样,似乎不屑那种“懦弱”。母亲我知道,其实你怕我顶不住,怕我哭。从检查出病的那天起你就担心我顶不住。可是你知道么,因为那次没能抱您,七年来我后悔不已。
触到你的遗物,见到形似你的人,甚至话家常、读文章碰见“母亲”的字眼,一阵涩涩的滋味过后,酸楚悄悄地涌上心来,您的身影就在我泪光里浮现:生产队里你领粮分田,自留地里你锄禾灌溉。为购置建房材料你走乡过县,为答谢帮忙的男人们你奉茶替烟。被人欺负不让我路过他家门前,你“皇帝封的田天下行的路”“理直气壮站在前面。天很晚才回家的你喜笑颜开,因为进城卖完了那筐攒了一春的鸡蛋。我一觉醒来,那台缝纫机还嗡嗡作响,你在为左邻右舍赶制衣服。外祖母去世,父亲言说工作忙不能回来,家里老的老少的少,独生女的你男女孝服套着穿,男女孝帽一块戴……风风雨雨里坚强的你形只影单。
多少次,梦醒的时分,一回回,停顿的饭桌,我不得不从低声饮泣转为嚎啕。
母亲,你说的不哭,你怎么趁着没人,在一个风雪的黄昏跑到村西你母亲的坟头哭诉。你说你心高命薄,你说你没个指望,你说你不想活只是放不下这七八口,你抱怨外祖母没给你个好婚姻,你要你的母亲指条路。不懂沧桑世事的我还在那里跟着唏嘘,却不知你早停了哭,一把擦了泪,拉着我逆着风雪走入村子,毅然面对生活。
你说的不哭,那次你把我推个趔趄又扯入怀里抱紧时,泪怎么掉到我头上。
为着不离不弃的执着,你用削瘦的双肩扛起不该你扛的重负。在我感觉里,你的爱像涓涓的泉水,清冽甘甜,像冬日暖阳令我舒服惬意,却怎么又如巍峨的大山,宽广雄浑。母亲,用这样的语言来表达母爱,这心里的滋味不知是自豪还是该痛苦。
记得你曾指着我的鼻尖逗我说“我不该来你家”母亲,这就是我要哭的理由。
我想:如果你不来我家,你也不会那么早变得苍老,如果你不来我家你就不会流下那么多偷偷的眼泪,如果你不来我家,也许你不会过早离去。
每当思念您,你受过的委屈老在我心里淤积,寻求不到释放的地方,而你的故事仍在这传统的大地上复制粘贴,再复制再粘贴。我想,如果坚强总被懦弱愚弄,承担总被退却怂恿,那么我觉得赞扬坚强母亲的大拇指鄙夷不堪,我看到“巾帼强似男儿”“裙钗不让须眉”堂皇的面具下是一副狡黠的鬼脸”就连随手拈来的“伟大”也是那样轻飘飘不值一文。
人面桃花……环佩叮当……母亲,这是你。
我相信轮回,必定有来生。清明节又快到了,原谅我擅作主张,仍要掬一把黄土培在您的坟头,让它的绵软缓释你的坚强。我不要你太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