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
“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一生无奈的呼喊,为这份半生缘,做了一个令人感伤唏嘘的结局!无限的悔恨,无限的愁怅,又能有什么?再相逢也只是一个注定!作者用美丽忧伤的笔调,将一些情怀,写得细腻而婉约,文笔流畅,美文,欣赏了!
今夜有雨,是贵如油的春雨。夜,很静谧。无风,细雨盈盈,须仔细倾听才能恍惚听到它那沙沙的轻响,正是“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意境。这纤细绵密的雨丝涤荡了尘埃,滋润了窗外的世界,也将人的一颗心浸得湿漉漉。
什么都不想做,靠在床头,信手拿出张爱玲全集,随便地翻看。喜欢极了张爱玲的文章,她的散文入世近俗,执着于饮食男女、吃穿用度、身边琐事等人生之常,常常有一种琐屑的快乐与惆怅;她的言情小说通俗易懂,将才与情打成一片,在作品中既深深进入又保持超脱,冷冷地平淡地诉说,又让人暖得入心,寒得彻骨,有一种张氏小说特有的苍凉怅惘的意味。
喜欢她的《半生缘》(又名《十八春》),那是张爱玲的第一部长篇,也是她写的最长的一部小说。最早读它的时候还是上大学时,在图书馆里偶然看到的,就借来一读。也许那时还年轻,只是对曼桢的遭遇深深地同情,对她与世钧十八年悲欢离合的恋情唏嘘感叹。现在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读它了,总是觉得张爱玲的文笔了得,整篇文章也没有多么绚烂华丽的辞藻,语气也没有多么凄惨哀伤,只是那么娓娓诉说,让你觉得好像在听一个温婉寂寥的女子在给你讲述一个久远的凄美的故事。可是却令人有一种身世之感,从它冷冷的语气里,品咂出撕心裂肺的惨伤。其实读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读这样悲剧性的小说,你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被诱惑,跟着书中人物一起沉浮,一起开怀,一起悲伤,一起流泪,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书中写到曼桢与世钧的恋爱,语气悠然恬淡,感觉这两人像蜗牛一样在慢慢地相爱着,爱的很缓慢,每一个细节都那么郑重那么细致。谁也没有提到爱情,但是有一种感觉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深刻,直至入骨。然而在这样的甜蜜时刻,却让曼桢的命运发生突兀地转折。有时候想想张爱玲也真够残忍,这样的一段美好的恋情为什么要给她一个悲剧性的尾巴。要让曼桢忍受那么多磨难,遭受那么多打击,不让两人见面,还留下那么多误会,要让相爱的两个人自己绝了相互寻觅的念头,留下那样一个无可挽回的局面,真是情何以堪!
曼桢在被姐夫祝鸿才侮辱,且被姐姐曼璐关在禁闭室,那时她已经发着高烧,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想着等世钧来救她。她拿出世钧给她的红宝石戒指,给曼璐的丫头阿宝(这阿宝从前也给曼桢家里做过佣人的),请求阿宝去给世钧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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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当时就问:“二小姐要写信给家里呀?”曼桢在枕上摇了摇头,默然了一会儿,方道:“写给沈先生。那沈先生你看见过的。”她一提到世钧,已是顺着脸滚下泪来,因把头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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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曼桢仍是一心一意地盼世钧来救她(她哪里知道那阿宝转过身来就把戒指给了主人曼璐)。等到世钧找她不到,又抱着一线希望来到曼桢的姐姐家里来问询时,从楼窗下经过,曼桢在楼上听到皮鞋声,很注意地向窗外看着,因为姐姐家里上上下下都没有穿皮鞋的,她想,也许是世钧来了,但是立刻又想着,我真是疯了,一天到晚盼望世钧来救我,听见脚步声就认为是世钧。然而她的世钧终究没有能够救她。他被曼璐欺骗说曼桢嫁给了豫谨,且有那红宝石戒指作证,只说是曼桢还给他的。可怜的世钧,一切希望都落了空,他以为曼桢真的变了心,只能心灰意冷,昏昏沉沉地一路走回去,他的心里一定恨着曼桢吧…….
而那曼桢,因逃出无望,且又怀了孕,整天被关在屋子里,每天有人看守着,木然地等待孩子的出生,她已没有了眼泪,只待替她狠心的不能生育的姐姐曼璐完成她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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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倒是从来不哭了。除了有时候,她想起将来有一天跟世钧见面,要把她的遭遇一一告诉他听,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好像已经面对面在那儿跟他说着,她立刻两行眼泪挂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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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此处,总是无语泪流……可怜的曼桢,可怜的世钧!
待到重逢,已是十八年后。世钧已经娶石翠芝为妻,且已育有一儿一女。而曼桢为了孩子,在姐姐曼璐死后,曾经无奈嫁给姐夫祝鸿才,后又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了。在一家小饭店里,二人对坐,世钧听着曼桢的诉说,那种吃惊那种气恨,那种粉身碎骨也不能冲回去救她的无奈,那种惨伤与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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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桢道:“世钧。”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世钧没作声,等着他说下去,自己根本哽住了没法开口。曼桢半晌方道:“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他知道这是真话,可听见了也还是一样地震动。……她一直知道的。是她说的,他们回不去了。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今天老是那么迷惘,他是跟时间在挣扎。从前最后一次见面,至少是突如其来的,没有诀别。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是永别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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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桢与世钧终于明白了这十几年来一直使他们困惑与痛苦的那些事情,但是到了现在,知道与不知道已经没有多大的分别。不过至少她现在知道,他那时候是一心一意爱着他的,他也知道她对他是一心一意的,就也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然而两个人再心心相印,再清楚明白,半生已过,那“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残酷现实,终究令人不胜低徊哀婉,痛心感伤,潸然泪下。
张爱玲曾经无可奈何地哀叹:“总之,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有无限的惨伤。”所以张的许多爱情小说都是以悲剧收尾,都有一种苍凉之感,仿佛那才是人生的真味。我想张也许是个悲观主义者。作为读者,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仍然要被它营造的氛围而感动,为曼桢的凄凉遭遇而落泪。曼桢与世钧有情人终成眷属已绝无可能,但是结尾张豫谨的出现,以及作者对他与曼桢二人幸福未来的隐约许诺,却使读者如我心里有了莫大的安慰。
无论读什么样的爱情小说,总是希望在最后能够皆大欢喜,哪怕是一个隐约的圆满。但愿人生都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