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肖扎西

春日放歌 散文 友情天地 2009-02-18 08:42 责任编辑:曾忆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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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作者怀念的藏族朋友,同样也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朋友,他的为人,他的品德值得学习,他死的时候没有人为他哭泣,那么就让生者共赏这篇文章吧,好文章,写得感人,也会让人的心灵深处得到反思。

肖扎西是我认识的藏族朋友里最早的一个。那是1967年3月下旬,我刚分配到岗巴县的时候,当天晚上住在县政府招待所里,第二天领导就派我和工作组一起下乡了,至于吃住等问题没来得及安排。等我有一次从乡下回来时,还是没有人安排,不得已当天我又回到乡下,在乡下一待就是三个月。后来有一次回到县里时,碰到了我当时还不认识的医生肖扎西,他看我可能有些“可怜”,就主动对我说,县里住房异常紧张,你暂时就住在我的宿舍里吧。我二话没说,和他一起搬来12个药箱,罗在一起,上面铺上一条卡垫,床就搭好了。

后来闲聊时得知,岗巴县是1961年设治,这是一个边境小县,平均海拔4700公尺以上,气候恶劣,条件极差,全县只有五千多口人,群众生活困难,政府更困难,刚建县的时候县机关借住在一个大户的牛棚里,后来自己动手搭建了一个很小的四合院,尽管十分简陋,可是,却使县机关从牛棚里搬了出来,大家都是办公室兼宿舍,吃住在一起也其乐融融。我知道县里有很大困难,对此我十分理解,所以也就没找领导任何麻烦。

在这里我无亲无故,有人能帮助我,真是从心里感激。和肖扎西住到一起后,每天我都主动到水房打开水,搞卫生,肖扎西下乡回来我就打水让他洗脸洗脚。我们还一起看书,有时他还让我讲笑话听,一次,我在部队要来一个坛子,渍了咸菜一起吃,他赞不绝口,再三说好吃好吃。他从乡下回来有时带一些羊肉什么的,我们就一起打牙祭。住在这个六、七平方米的小屋里,我感到十分惬意,肖扎西也很高兴,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肖扎西是日喀则县人,他的个子较高,身体十分健壮结实,走起路来可以带起一股风。黑黑的脸堂上镶嵌着一对三角形的眼睛,而五官的位置却很端正,他的汉语水平很好,说起话来是磁性很强的中音,很好听。一接触这个30岁的藏族青年,就知道他是个睿智的男子汉。肖扎西不姓肖,因为藏族穷苦百姓是没有姓的,只有大户人家有房名[也称户名],本人的名子再冠以房名就是姓名了。肖扎西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当然也就没有姓了。他小的时候就聪明,身体也好,当地政府就选他去内地,在预科班里学习,班里叫扎西的娃娃有好几个,非常容易混,于是老师就根据年龄大小在扎西前面加上大中小来区别,肖扎西年龄最小,所以就叫小扎西,后来填履历时,老师说,小和肖是谐音,你就叫肖扎西吧。于是,小扎西就有了个汉族姓。预科班结束后,他选学了医学,六十年代初毕业回到老家日喀则地区,被分配到岗巴县医院。

当时县医院只有王医生和他两个人,王医生在家看门诊。肖扎西身体好,一年四季跑外,他对业务有钻研精神,对人和气,同时还不怕吃苦,又懂藏汉两种语言,老百姓有病有灾都愿意找他。他要是不下乡,我们的门口经常有不少老百姓找他看病,他一点也不怕麻烦,总是耐心检查,认真付药,看完病老百姓总是深深的鞠一恭口称:“土及其”[谢谢之意],在路上离老远的地方老百姓就亲热的和他打招呼:“阿姆基啦,扎西,古素叠包银巴堂”[敬语:扎西医生,你的身体好吗之意]。另外他还有个绝活,就是专治白内障。岗巴气候不好,风沙大,老百姓的居住条件也差,屋里和帐篷里经常乌烟瘴气,群众又没有眼保护常识,所以白内障发病率非常高。不少人40多岁就视力模糊,过几年就失明了,给自己和家庭都带来诸多不便和痛苦。在这种情况下,肖扎西努力学习沈阳军区编著的《新医疗法》,在理论指导下他大胆的实践,终于摸索出一套完整而又简便的治疗方案。当时县医院条件非常简陋,连眼科手术刀也没有,他就把新买来的刮脸刀片用止血钳子夹住一个角,轻轻一掰就下来一块长三角型的小条,尖部异常锋利,他就用这个代替手术刀。手术时先进行常规消毒,麻醉,开支眼睑,在巩膜血管少的地方用自制的手术刀轻轻一点,有少量液体泛出,然后用探针对白内障进行剥离,上部完全剥离下来以后,把白内障用探针将其压到眼球下面,此时用电筒一晃,病号马上就感觉到光的刺激,会激动得让人无法形容,最后包扎即可。这个手术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细致,稍不留神就会对眼睛造成损害。可是,在乡下没有助手,也没有无菌操作室,所有手术全是他一个人做,风险是很大的。尽管这样,他还是照常下乡为老百姓解除痛苦,那些年他到底做了多少白内障手术,谁也说不清,总之,老百姓记在心里。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肖扎西摊上了转缰之灾。文革进行到了重要阶段,清理阶级队伍开始了。尽管中央一在强调,边境县不允许搞“四大”,只能进行正面教育。可是,极左思想对这里还是有冲击。一次我从乡下回来,有人悄悄的告诉我,说肖扎西被专政了,已经被隔离,没有资格与别人接触了,他失去了自由。原因是在乡下有男女关系,已经定了坏分子的性。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去看看他,被人劝阻了。中午开饭时,我路过肖扎西被关的地方,他正蹲在门口边晒着太阳边吃饭,四目相对,我们凝望了数秒钟,就好象说了很多话,我感到他憔悴了许多,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无奈。等我再一次从乡下回来时,他已经死了,他不堪精神上的重压和对余生的担忧,他选择了自我结束生命的办法,来实现彻底解脱。据说他死得很惨,他是用刮脸刀片切开颈静脉,血流了很多,是流到门外才被人发现的,他为自己第一次做这么大的手术,当时的心情恐怕没有为老百姓做白内障手术时那么轻松吧。他死后在外地工作的遗属没来清理遗物,也没处理尸体。于是,县里顾了两名苦巴[游民],把尸体弄到县政府西边的不断滚动的沙山上埋了。肖扎西死后,一些老百姓感到很惋惜,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问题,可是自己的白内障手术是去年就预约好的,没想到肖扎西医生却死了。

肖扎西静静的躺在那座沙山上也快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在炙热的沙子和高原风的强烈作用下,早已变成了一具完整的干尸了。但是,他死的时候没有人为他哭泣,没有人为他烧化纸钱,也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他的阴魂可能还在附近徘徊。今天我写这篇文字,就权当是对肖医生的祭祀吧。

愿你的灵魂早日驾鹤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