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

又是一年春来早。

这时节，北方家乡的田野还没从沉睡中苏醒呢，不经意间，“春风又绿江南岸”。一时还不能适应春天的脚步，没来得及退去厚重的棉衣，就被习习的春风牵着，来到河堤，走向田野。才发现，春季的饭前午后，农田、荒地里，到处是人们挖野菜的身影，大凡能吃的野菜皆被请向厨房、餐桌。当我再次闻着那略带泥土味的淡淡清香时，思绪又飞到那并非很遥远的过去……

那时，我们家孩子多、劳力少，父亲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干，挣的工分也难以维持一家八口人的生计，况且还有多病的妈妈需要照顾。生活的艰难，使年幼的我过早地告别了撒娇的年龄。当一天饭后，我默默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一只比我还大的菜篮子和一把镰刀时，我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撒野了。

从此以后，几乎从春到秋的每一个日子，我都要跟在比我大得多的孩子们身后，到处挖野菜、打猪草。那时的我，实在是能干的很，总是在伙伴们玩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地填满了菜篮子。然后，便舒舒服服地躺在软软的草地上，静静地看蓝蓝的天上飘忽的白云和偶尔从眼前掠过的小鸟，想着属于那个年龄的心事，总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天上的云一样自由自在该多好！一群春燕剪过天幕，心便“突突”跳着瞪大眼睛想看个究竟：是否有去年在自家房檐下安家的那对夫妻？落在后面的是不是那个因贪玩不小心从窝里摔下来的小子？

磨蹭到夕阳西下，才在牧归老牛的“哞哞”声中回家。每当这时，年迈的奶奶总是不让我急着喂圈中那饿得嗷嗷叫的母猪，她会用颤巍巍的手从篮子中仔细地挑拣出荠菜、苦菜或是灰灰菜等——那是舍不得喂猪的！荠菜或灰灰菜用开水烫过之后，撒上盐花，拌上蒜泥之后，便是当时的一顿美味佳肴了。如果遇上特殊的日子，节俭的母亲肯舍得滴上那么几滴食油的话，那我们姐弟几个便会撑得几顿不思茶饭——而当时的红薯面窝头也似乎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

而那苦菜呢？我是从来不敢吃的，它却是奶奶特殊的下饭菜，当然那时是绝对没有诸如甜酱之类的可以蘸着吃的东西的。每当这时，我便瞪大好奇的眼睛问：“奶奶，苦菜苦么？”奶奶总是拍拍我的脑袋说：“傻孩子，不苦咋叫苦菜！不过苦过之后，你就会觉得越吃越香。”年幼的我经不住诱惑，终于忍不住拣了一片塞进嘴里，刚嚼一下，便急忙吐出，呀！那浓浓的苦涩令我至今记忆犹新！“这么苦，你为啥还说香？”我委屈地对奶奶嚷道。奶奶被我逗乐了，笑着说：“这叫苦尽甘来。孩子，吃得苦中苦，方得甜上甜，都像你，刚嚼一下就吐出来，哪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大，我才渐渐懂得了奶奶话中的含义。是啊！人生在世，命运坎坷，要想成就一番事业，没有吃苦的精神是不行的。莫说成为山颠的一棵松树，就算甘做荒漠中的一丛沙棘，也要经历风沙的肆虐，忍受霜雪的折磨，抵抗马蹄的践踏，挣脱孤独的吞噬。正因为此，在以后求学、求职、工作的十几年奔波中，每当我在困难面前畏缩时，奶奶那娓娓道来的话语便在我耳边回荡……

如今，挖野菜的时节又到了。多少年来，我又何曾真正忘记过那童年的岁月，那淡淡的略带泥土味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