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晓军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2-17 10:36 责任编辑:乃虎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88396
编者按

作者扎实的文字功底,娴熟的写作技巧,得益浓厚的感情,似流水哗哗,一气呵成。写外公,又不止写外公,几个血肉相连的亲人,刻画得都非常到位,尤其是对舅舅和二姨的刻画,更是让人感慨万千。欣赏!

我的外公和我是同村,因为我母亲就嫁在了同村。但他们家姓邓,在我们村的别姓,是很早以前从邻近一个叫吉安的地方或搬迁,或逃荒过来落户的。外公曾经从他家的木楼上拿下一本家谱来给我看,哪家谱是宣纸做的,有一本杂志般大小,很陈旧,封面都已经烂了。翻开来看,里面画着几个穿清朝官服的人,就像中学历史课本上画着的康熙和乾隆的样子。我想他们家的先祖大概从前是做官的吧,只是如何没落又是如何流落异乡的原因却不能清楚。画像的旁边还有字,却是繁体的,并不能认得,但上面确有记载的他们家出自何处,也有迁居现址的时间,但我现在却都已经忘记了。这家谱也只记下了清朝的事,前面的明朝和后面的民国就都没有了。

其实有一本家谱就够稀奇了,我还没发现我们村人中哪一家会有家谱,全村人就只有一本族谱,至于外公家有家谱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家是外来户,所以才修一本家谱以备将来儿孙们能认祖归宗的吧。

我不知道村人们何以叫外公“胖子”,其实他是一个中等身材偏瘦的老头儿,满脸花白的胡茬,“胖”大概是他年青时的事儿,据说他年青时还做过队里的会计,是个拨弄算盘的好手,而我也从未见他拨弄过算盘。

外公共有仨个儿女。

我母亲最大。

一个二姨和她当兵的夫在山东的烟台,听说是在海边,这颇令我神往,因为我还从未见过海呢。我还听外公和母亲说她们有三个儿子,最小的正和我一般大。

舅舅最小,他也就是外公这辈子的冤家了。俗话说,慈母多败儿,我外婆去世的早,到外公这儿应该说成是慈父多败儿了。舅舅出生后,外婆不久就去世了,外公因怕舅舅养不活,便同邻村张姓的一户人家定下了娃娃亲,两家将孩子对换着养。舅舅到十岁上才回的家,后来他便和张氏女结了婚,亦即是我的舅妈了,然而舅舅对这桩包办的婚姻并不满意,这或许也是后来他忤逆外公的原因所在吧。

母亲常常跟我讲起她小时候的事情,言语之中可见她对儿时外公对舅舅的偏心是颇有怨言的。哪时母亲她们还小,舅舅也正在张家养活着,年节之时外公都要将两大筐糖片,炸署片之类的年货送到张家去,母亲和二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诱人的美食被送走而绝不容染指。孩子对于美食的诱惑是无法抵制的,何况是在哪个食匮乏的年代。或许这痛苦的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到现在母亲每次讲起还免不了要喟叹几声。

母亲的记忆里还有她的伯母和伯父,她们没有儿子,一个女儿也在十六岁如花一般的年纪夭折了,或许是自己没有儿女的原因,伯父母对于母亲她们格外痛爱。外婆去世时,张氏女还小,也突然病重起来,瘦仃仃的眼见不能活了,外公便将她送回了娘家去,不再过问,母亲的伯母却万般舍不得,思来想去,硬是带着母亲又到张家将她要了回来,其时张家也对女儿不再抱希望,还说,“都这样了,还要了去干嘛呢,”然而伯母很认真的熬了米水来喂她,张氏女竟然奇迹般的好了。母亲出嫁后,因为是同村,伯父母还经常去看她,母亲便舀了水酒给伯父喝,伯父是善喝酒的,然而每次都要推拒,说,“留给姑爷喝吧。”

母亲的伯父和伯母我都没有见过,我出生的时候,她们已去世好多年了。

我对于舅舅的印象,则来自于父母的影响和村人们对他的评议,很早就将他作另类人看了。由于成见颇深,甥舅之亲便大打了折扣了,唯有一次,我才感觉出舅舅之好来。哪时我已略微懂得些事,但还没有上学,一天正在村里唯一的杂货店里玩,其时店里也有很多的大人,其中便有我的舅舅,于是便有人跟他开玩笑说,“舅舅见到外甥很应该买糖吃的,”鉴于我跟他的生疏,我本不奢望,没曾想舅舅果真买了一毛钱十颗糖给我,糖是奢侈的食品,也是当时我的最爱,而我也是第一次拥有哪么多颗糖,哪是我第一次感觉出舅舅的好来,却也似乎是唯一的一次。至于舅舅的劣迹,哪就可说是不可胜数了,并不是做外甥的抵毁自己的舅舅,依我看,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此十项中,前者除拐,后者除赌,其余八项他可谓占全了。而我儿时亲历的一件事,则几乎要令我为之汉颜了。哪是一天的响午,我们一家正准备要吃中饭的时候,舅舅突然间从我家厨房的墙角拐了过来,神色慌张的进了门,也不和家人搭话,径直走进卧室,登梯上楼去了。我们正在诧异,却又见一个中年女人急冲冲随后赶到,四处张望了一下,便站在我家的门口不走了,一双眼睛直往我家门里看,迟迟疑疑的问道:“某某是不是进了你们家啊?”父母很警觉,回答说:“没有。”女人并不相信,说:“刚才明明见他从这墙角一拐便不见了,这儿也没别家,他能向哪儿去呢!”女人分析的有理,父母无法辩驳,便只好沉默了,女人由此更加认定是在我们家了。然而她是外村,并不知道舅舅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不敢登堂入室的进门来搜,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开,于是只站在门口不肯走。过了一会竟和父母攀谈起来,于是我们便也知道了事情的大因。原来这女人丈夫的从前和舅舅相交颇深,两人经常在一起饮酒相谈,还相约要一起做生意的,后来舅舅便问她的丈夫借了一笔钱,因为关系好,女人的丈夫自然也就借给了他,这本是朋友间情理之中的事,谁知借钱之后,舅舅便从此不再出现,以至于两三年未逢其人,今日偶幸在集上碰到,女人便向他索讨,本说好回家来取的,谁知竟在这儿走脱。

这欲擒故纵的方法本是舅舅骗钱的一惯伎俩,父母也都了解,对于女人的话自然也是相信的,但此时即便将舅舅交出,他也是没钱还的,哪女人又如何肯干休,因此就只好沉默了。哪女人就又开始诉说这钱借了有多小年了,她家现在又是如何如何的穷困,又说当日她们一家人并未曾亏待过舅舅,为何要骗他们呢,今天好不容易在集上碰到,说好回家来取的,却又溜了。女人的话让父母颇难为情,然而也只好当作没听见了。哪女人见父母始终冷漠,而舅舅也终究不再露面,没有奈何,只好不情不愿的走了。只是临走却又还说,她也并非一个没脸没皮的人,愿意守在别人家的门口,今天这样实在是不得已,现在也耽误给家人做饭了,她也不能再呆下去,如果舅舅真在我们家,她到希望我们能劝劝他将钱还了,因为欠人家的钱毕竟是要还的,包庇这种人也不好。女人的话又一次让父母难堪。所以女人一走,舅舅从楼上下来,父亲就怒责他为何欠人家钱不还,舅舅却还要强辩,先是说没借,后又说已还,满口振振有词,到好象是哪女人诬赖了他似的。然而父亲根本不屑于他的辩词,问他,“既然是有理,为什么要躲在楼上不敢下来呢。”舅舅一时无词,竟懒得和父亲再费口舌,一个人在我家的桌上自斟自饮了起来,只将我父母差点气到。

舅舅既是如此,自然和品性淳厚,望子成龙的外公极不能相容的。有一阵,他干脆弃老父,妻子于不顾,一个人远走他乡,外出谋生去了,甚至于几年内杳无音讯,家人只隐隐听说他是在一个煤矿做工而已。

外公已有了年纪,不过身体却还行,里里外外的活也都干的动。哪会,我父亲在队里的砖瓦厂,照顾不了家里,农忙的时候,外公还抽时间,给我们家做一些男人的重活。

有时候,外公于晚饭前来我家,为的是送一些刚摘下的辣椒,豆荚之类的时鲜蔬菜,用一担土筐挑着,可见他是刚下地回来的。但外公最常来的却是晚上,因为只有晚上他才有的是时间。几乎隔不到两天他就必来一趟,得闲时他是每晚必来的。

吃过晚饭,上了灯,我们一家人便进了卧房。母亲就着青油灯纳鞋底儿,父亲躺在床上抽烟,大姐和二姐在她们的床上听收音机,我和妹妹还有哥哥在我们三个人睡的大凉床上玩,没多一会,外公就敲响了我家卧室的哪扇木门。

外公一进门,就冲我们笑,我们也一声声的叫外公。接着,外公便将他哪双长满厚茧手伸进腰间,掏腾起来。外公有一条很长很宽的青布头巾,冬天天冷的时候,就系在头上,当头巾用,夏秋时节就系在腰间,当腰巾用,当时村人很多都有这种头巾的,外公的东西就放在哪里面。外公掏腾了一会,便从他的腰巾里掏出几颗糖来,分发给我们,每人最多两颗,有时只有一颗,两个姐姐是没有的,她们也不要。哪时候的糖有两种,一种是白色的,极甜,另一种是叫做花生糖,有股炒花生的香味,又甜又酥又香,都是一分钱一颗。我是最喜欢花生糖的,一颗糖往往舍不得咬碎,含在口里吸,直至化成一小块,才肯嚼着吞了。有时候,外公不带东西,有时候外公却带一些花生和署片之类,这东西我家里也有,所以不希罕,于是就问外公,为什么不带糖,外公笑着说,“明天,明天一定带糖。”于是我急切的盼着明天了,

母亲照例问外公喝不喝酒,外公多半说,“在家喝过了,不要。”母亲也不强勉,倘没有拒绝,母亲便向坛子酒去了,但或家里有菜,母亲是一定让外公喝一点的。外公喝完酒,便坐在灯影下抽旱烟,他有一枝小竹子做的旱烟竿,烟斗就是竹子虬状的根部凿空而成的,一个方形的小铁盒子用来装烟丝,这两样东西是外公的随身物,也不知用了有多少年,都磨的光光的。哪烟竿由于烟熏的关系还显出焦黄的颜色来。外公从小铁盒子里捏一撮烟丝填进烟斗里,划一根火柴点着,一明一灭的吸上四五口,又敲掉烟灰,重新点装。哪时我总觉得外公抽烟的方法太过繁琐,于是抢着帮他划火柴,外公自己却是不厌其烦而又自得其乐的。

外公边抽烟边和父母聊天,或和我们说笑话,我总是在外公起身回家前就睡着了。倘若没有睡,我必定眼睁睁的看着外公,外公起身临走之际,也必定回身来看看我,犹豫间,轻轻打量着哥哥和妹妹都睡着了,便又将手伸进腰间,在他的青布巾里摸索。这时候,我便心情紧张,满怀期待的看着外公,外公终于露出了笑意,说,“你真幸运,这儿还漏了一颗呢,”我也露出了笑,轻声的接过外公所漏的一颗糖含在口中甜蜜睡去。每当这时,外公总是极小让我失望的,其实外公家里还有两个比我小的表弟,哪所漏的一颗,自然是要留给小表弟们的,然而我当时却并不知道这样想,还以为真是外公没掏清楚漏下的呢。

外公也偶有和母亲置气的时候,这一阵外公必定多天不来我们家,直至母亲让我们去请,或是外公自己完全气消了才肯过来。

有一回外公又隔了好多天不曾过来,我以为外公再不肯来咱们家了。一天夜里,舅妈突然跑过来说,外公肚子痛,我们一家人跑过去一看,外公痛得在床上直打滚,头上冷汉直冒,父亲赶紧请了人将外公送进医院,原来是阑尾炎,动过手术,总算没事。哪一回见到外公痛苦的样子,母亲哭了,觉得愧对了外公,母亲是心痛外公的,虽然嘴里也曾多次埋怨外公的偏心。

外公也又重来我们家了。

哪一段日子过得平静而甜蜜,依我看就是这样,现在看来更觉其弥足珍贵了。虽然哪时外公总不断提起出门在外的舅舅和远在厦门的二姨,有时还免不了要神情沮丧的沉默一会,或者叹息几声。

哪一年,二姨终于来信了,说姨丈即将要复员,一家人就要回县城了。哪时姨丈在部队已经当了营长,回地方也将是一官半职的。这门亲戚对于我们这山村来说无异于一门皇亲,最高兴的自然是外公了,哪一段日子几乎所有的话题都离不开二姨的一家,外公的脸上也总是有抑不住的笑意。我们一家也是同样的高兴,我总在想象着我哪当营长的姨丈是什么样子,还有我哪从未谋面的三个表兄弟又是怎样的出类拔萃。

我们幸福的期待着。

哪一天我正在外边玩,一个小伙伴兴奋的满脸通红的跑来告诉我说,“军,你家来客了,赶快回去。”我便预感是二姨回来了,赶紧跑回家,只见我家屋里屋外站满了人,见我来了,大家赶紧闪开一条路来。小伙伴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哪是因为我有一个城里的吃皇粮的二姨的缘故,同时自己心里也暗自得意。我分开了人群挤到了前面,就见二姨和姨丈正在板凳上坐着,和父母外公说着话,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在跟前围着。我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一家,但我一眼便知道就是他们了,因为二姨的眉眼跟我妈是极为相像,只不过比我的母亲要白出许多,这正因为她是城里人的关系。见我来了,外公便招手叫我到前面去,冲着二姨和姨丈说“这是军,老四”姨和丈笑着看着我,问我多大了,听不听话,我有点紧张和害羞,这些问题便都由外公代答了。他们笑着夸了我,又说我比他们家的“仨儿”大一点,这时我才注意旁边还坐着一个穿戴整齐的小男孩,哪大概就是我的表弟,他们嘴里的仨儿了,大人们继续说着话。

当我从人群里挤出来时,表弟仨儿就跟了我出来,不一会我们就熟悉了。

二姨一家初到城里落户时,我们走动的是相当频繁的。每逢寒暑假,三个表兄弟都要来我们乡下住老长一段日子,他们称之谓“回老家”,起初是在外公家里住,但外公家房子窄,最后干脆就住到我们家了,哪会我们一起钓鱼,钓青蛙,农忙的时候,两个表哥还帮着我们家拼命的干活,他们又称之谓“劳动改造”,我们亲的如同一家人一般。外公也是经常带着两个小孙子去他们家住一阵。我们兄弟姐妹也轮流去过他们家。哪时候,他们一家住在一个招待所里,一个只有几十平米的房子,放着两张床,我们一去,表哥们就出外借宿去了。不过这情况很快得到了改观,大约两年后姨丈就分到了一套房子,我们也为之高兴,觉得以后去二姨家就方便了。可是,住进了大房子的二姨却突然显得讲究了起来,常常冷眼看着我们吃饭的时候,骨头有没有吐在餐桌上,往啖盂里吐啖时口水有没有溅到地板上,卫生间有没有冲洗干净。哪鄙薄的眼神比当面训斥更让人难受。我们在她跟前渐渐的显得拘束而又不自然起来,我想外公的际遇大概也和我们相似,因为他去姨家的次数也如我们一样日渐小了起来,最后便更小提及,有时一年不会有一次了,而姨妈也再不让表兄弟们再回来,偶然有事回来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很小再有说话的机会,最后便到了互不通音讯的地步。

我不知道二姨为什么会如此的厌弃我们,大概是因为做了“局长夫人”的缘故吧,又或者是因为我们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缘故吧。和家人讲话时,也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姿态,语气中满是训斥的口吻,好像全然忘记了外公是她的父亲,母亲是她的姐姐,而单知道她们是愚笨的种田老表罢了,我们这些小辈则更不能入其眼了。只有我们送给她的大米和土产她才觉得满意,并露出欣喜和不足的神情来。

生活重又回到了从前,所不同的是小了一份对于二姨一家的牵挂,代之于一种淡漠的态度了。这实在是一种悲哀,就象一个人得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东西,结果却发现这东西原本是不值的哪么渴求似的,到不如先前未得时有味道了。

外公依旧晚上来我们家窜门,我们的生活过的风平浪静,只是我们也大了起来,不再一心只想着外公的糖果,我也上了学,读到有几年纪了。

哪是一天的上午,我下了学回家,看到外公正守在我家的门口。父母上工还没有回来,我开了门让外公进屋,并自告奋勇的舀了一碗水酒给外公喝。不一会父母就回来了,外公便从身上取出一封信来,信是多年来杳无消息的舅舅写的,外公就是为这个才向我们家来的。信封已经拆开,可见外公已经看过了。外公将信递给我,要我给他们再念一遍,于是我就将信读了一遍,舅舅在信上写着满纸的愧悔之词,结末便申志要重新做人,并说要回来,希望家人能够原谅并接纳他。外公听的很认真,脸露微笑,眼睛里放着光!信的字体洒脱,但字迹却很草,并且有多处错讹之处。我记的“有用之林“一词在信上曾多次用到,我便解释给外公听,说这应该是有“有用之人”才对,现在想来,哪“有用之林”应该是“有用之材”才对,因为人和林虽音同,但字形相差甚远,且人是常用字,绝不至于错写成林的,而材和林仅一笔之差,即字义上也说的过去。然当时就哪么解释给外公听了,外公也信然,还笑着夸我能识字。信念完,外公便又将信仔细的折叠好,重新装回信封里。但父母却不见有外公的好心绪,父亲的眉眼间还似乎有隐忧,只勉强说了句,“能改就好了”。看来父亲对于舅舅已彻底失望,不再相信了,之所以这么一说也不过是应付外公的好心情,不想坏了他的兴头而已。

舅舅月内就回来了,看来他在外边过的并不好,因为他回来时简直是身无分文的,更别说给家人带什么礼品了。父亲于是很忧戚地对母亲说,“莫非是在外边混不下去了,才想着回来的,千万别象从前才好。”父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一个人认真在外边做事绝不至于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何况又是在工钱颇高的煤井上,除非他依然挥霍如前,旧习未改。

舅舅刚回来哪一阵,表现还好,也很认真的干着家里的活儿。外公每回过来都很高兴的和我们谈起他们一家的事,说今天一家人做了什么,舅舅又做了什么,在他眼里,舅舅好像还是个初涉世事的孩子。可是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兜头一盆冷水给浇没了。

有一天,几个陌生人辗转找到外公家,将舅舅堵在门里,拿着欠条问他索债,原来,他是在外头挥霍过度,欠下一屁股债,被人家逼的无处容身才回来的。陌生人问舅舅要不到钱,又见家里老老小小,破破烂烂的样子,最终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家里虽没有损失什么,但外公的好心情却受到了致命的一击,而舅舅也借势原形毕露,故态复萌了。首先他不再顺从的在家干活,其次是他过不了没钱的日子,想要掌控家里的财政,一个小家如何能承受得住他的挥霍呢,这一点上,外公是坚执不肯的,于是外公的家便终日战争不休,吵闹不止了。

我从此便再不见外公的笑容,每次过来,除了抽烟,就是叹气,叹而又叹。父母也是叹气,话语变的越来越小,断断续续的夹在叹息之中。外公的忧戚也感染着我,使我幼小的心沉郁而无法舒展,然而我又如何能安慰的好外公呢,我唯有在心里暗恨着舅舅。

舅舅也来我们家,但从不和外公一起来,一般在晚饭前的时候,也带些菜,但他很快就不再来了,因为他一过来,父亲便要拿日前外公的话来问他,舅舅照例是要争辩的,于是争吵,指责,训斥,最终不欢而散。

无论欢乐还是痛苦,日子依然一天天的过着,外公带给我的忧戚是短暂的,假如他有几天不来,我便会将他带给我的哪一份忧戚全然忘却,重归于快乐的我了。

哪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因为天气太热,我们一家将席子铺在地上消暑。我正因父母不肯给我买冰棒而郁闷着,就见我的大表弟突然推开我家的门闯了进来,冲着我母亲哭道:“姑姑,快去,我爷爷喝了农药了”母亲陡然变了脸色,一边哭,一边跟着表弟往外跑,我们也赶紧趿了鞋,跟着往外跑,我大脑中感觉一片茫然。

外公家的狭窄的阶矶上站满了人,一个个神色慌张的议论着,里里外外一片嘈杂。舅舅正站在门口和人解释着什么,外公睁着双眼靠在床上,舅妈端了一碗水跪着在床前哭。母亲立刻奔到床前,和舅妈一起哭喊起来。外公不说话,双眼中只是茫然,同时又隐隐透露出紧张和不安,就象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母亲将水端到他的嘴边,他就无意识的喝了下去。父亲在门口和舅舅说着话,大声的喝斥着要他去找医生,这回舅舅不再辩白,而是很快的跑去了。

情况很快就清楚了,原来是外公和舅舅吵架,舅舅竟然打了外公一个耳光,外公一气之下就喝了农药了。

屋里挤满了人,我们都站在外公的床前,紧张而又悲伤地注视着他,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无助。不知是谁说,“绿豆,让他吃绿豆吧,绿豆能解毒。”于是即刻有人端了一碗绿豆来。母亲一捧一捧地将绿豆往外公嘴里送,外公拼命地嚼着,泛着绿色的泡沫沾满了他的胡须和嘴唇。我看着外公的样子突然间感觉不祥起来,此前我也曾看见村里一个喝了农药的人,是个后生,被人抬着要往医院送,他自己捧着一个碗,一口一口地嚼着绿豆,满嘴泛着绿色的泡沫,可他还没走出多远,便又被抬了回来了,他在路上死了。我的念头还没有完,就听见母亲和舅妈齐声悲呼起来,我看见外公闭了眼睛,一动不动的仰面躺靠在床上,嘴边沾满了未及嚼碎的绿豆渣子,外公死了。

去请医生的舅舅还没有回来。

外公被安放在自家的厅房里,躺在一块由两条长凳架起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大红的缎子,一块白布盖住了脸。我们郁郁的站在他的旁边,母亲让我将他的烟竿和装烟丝的铁盒子放到他的身边去,铁盒子里还有些许烟丝呢。

我似乎不相信外公真的死了,认真的去看盖在他脸上的白布,希望能看到外公的呼吸掀动起它,然而哪白布绝无动静,哪盖在外公身上的红缎子也是一样,外公真的死了。不能呼吸,不能说话,也再不能到我们家去了。我看着静躺着的外公心里生出无限的悲凉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外公,因为我觉的外公是对我们很不舍的,对这世界也是很不舍的,否则他何以临了之际拼命吃哪说是能解毒的绿豆呢。我想哪时的外公可能已经很后悔了,然而却再无法挽回。哪喝进肚里的没有生命的毒药毫不留情的催逼着他刻不容缓的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们,我恨起哪没有生命毒药来,我又恨舅舅,是他的一耳光才让外公喝了哪该死的农药的,我又恨自己,恨自己没能给外公分忧,恨自己没能安抚好外公,我有时甚至还因为摆脱了外公带给我的忧虑而暗自庆幸呢。,外公在和舅舅吵架,绝望到底的时候,我正一心吵着要吃冰棒,现在外公死了,再无法挽回了。我深深体味到了什么是悔,恨,痛,我多么想时间如果能倒回一天,或者是倒回到上午哪该有多好,哪样我一定会守在外公的身边,绝不让他喝哪该死的农药了,然而这一切却只能是空想。

二姨的一家也赶回来参加外公的葬礼,她们已很久没有回来了。虽然是父亲的葬礼,她却似乎仍然没有忘记她局长夫人的身份,处处显出颐指气使的气势来,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她很恶毒的大骂了舅舅一通,就象有着隔世之仇似的。对于舅舅她一向如此——深恶而痛绝,比之对我们的鄙溥又更深一层。然而我在她的脸上,我却怎么也读不出悲伤两个字来,只有在外公即将盖棺的时候才看见她和母亲一起凑上前哭了一会,从人群中一挤出来就又立即恢复了她局长夫人的气势了。

一向强辩的舅舅却失去了往日的自负,被自己的二姐支使的跑来跑去,六神无主。

外公去世已经有年头了,二姨的消息更加杳然,舅舅的秉性也依然未改,前些年还因为偷人家的杉木而被抓了起来游行。说起来也真是好笑,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偷了一户邻居的杉木,本是无人知道的,结果他自找上门,透露给人家说他知道是谁偷的,借此想再讹人家一点钱,或让人家请他喝酒。谁知这户人家也并非傻子,即刻就报了警了,派出所将他收了去一问,因为怕受刑,他立刻就招了,因为没钱交罚款,又拿不出钱来赔人家,所以就被游了街,扛着一根大杉木走街串巷,四处游走,丢尽了脸面。我想舅舅其实是胆小的,然而他当初却有着打自己父亲的勇气。

外公如果有知必定又要添忧了,可幸的是他已可以不必再知道。

愿外公安心的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