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厘米的温柔

春天就这样来了，轻轻地，悄无声息地。

我们还是看到了她的温柔和力量，像坚韧而贤惠的媳妇。门前的两排银杏树上已经缀满了嫩黄的扇叶，那三株油茶深红的花朵挂满了枝头，沿街的鸢尾突然间一夜粲然开放，而不知名的小草，也悄悄把身躯匍匐在女贞树下的那片土壤上。

午后，我走巷子里走出来，在把卷闸门掀起的时候，我看到了春天，她在我的前上方温柔地对我微笑，英桐主干上的叶芽，鸢尾的黄色花蕊，银杏的叶脉，土壤的热度，春天的生命默默地冲击着我沉睡的内心。

我眯着天空，春天的阳光爬在我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暖暖地浸透我的肌肤，细心地能听见皮肤欢快的萌动之声。我轻轻地微笑，对着天空，对着生机盎然的大自然，我感觉到生命在渐渐苏醒。

我的房间没有窗户，甚至没有方便开关的门，关了台灯，屋子立即一片漆黑。拉下卷闸门，我的耳畔有微微的风响，春天把她的气温通过银白密封的铁门从空隙里钻过来，飘散在整个屋子空间，我看见墙壁上的那幅山水画也仿佛生机起来。我把手指贴在门缝，凉凉的风儿抚摸着那一厘米宽的肌肤，而就是从着一厘米的抚摸里，春的气息缓缓渗透，直到我的整个身体开始感受她的温柔。

没有窗外是无关紧要的，春天不会抛下谁，生命亦不会拒绝谁。这一厘米的温柔，带来了花香和鸟语，带来了小河的欢快，带来了温热的泥土，带来了她站在山口对我吹起的葫芦丝，带来了巴山夜雨的惆怅。

我愿意日日夜夜把食指和左耳贴在这一厘米的缝隙，继续感受这份馈赠。我知道故园的那片桃花正艳，蔷薇正芳，我知道后山的草原里，马儿跑得欢畅，还有戴着草帽的阿爹阿妈在菜地里忙碌，背后是来自雪山的夕阳。那株雪莲花还是当年的那一株吧，倔强地趴在雪山之巅，任岁月多么匆忙。

镜子里的容颜才是真实的岁月记录的痕迹。可以感觉到自己在衰老，皱纹、眼神和白发。不会恐惧，亦不会拒绝。任凭岁月走过，我心一如当年般轻扬。以人生七十来计算，我已是是三分之一余，如此想来，该停下匆促脚步，思索真正的归宿。

门缝外，一夜春雨，花落一地。我看见小女孩从眼前走过，脸上有隔夜的红润。三步过后，她又转身过来，把脸触在缝口对我微笑。她穿着格子裙，白色小皮鞋，黄色发夹揽住一头黑发，她来小指头伸过来，抚摸我的脸。

我合上笔记本，整理衣领，开始一天的自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