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人生

花信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2-12 13:55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87847
编者按

曾经怨过父亲,及至今天我读懂了父亲也理解了父亲,父亲的一生为人清白无愧于心。

前些日,我回家为父亲过七十大寿。我还没到家,父亲就蹒跚着接了出来,望着夕阳下满脸皱纹却溢着兴奋的父亲,我的眼圈红了:岁月不饶人,父亲老了,原本高大魁梧的身体有些佝偻,患骨质增生的右腿也不怎么灵便了。晚上,和父亲唠嗑,忆起往事的枝枝蔓蔓,七十岁的父亲和三十岁的我都很兴奋,也十分感慨。

曾经我对父亲充满“怨恨”。

小时候,我眼中的父亲带着一团炫目的光环,是一个“大人物”——设在我们公社的县农机修造厂党委书记兼厂长,领导着几百号人。这在我们村、我们大队、甚至我们公社都很有名。也许是沾了父亲名气的光,我家在四邻八村都很受尊敬。每次父亲从单位回家或节假日,常有大队的、公社的人到家里喝酒,这成了我向小伙伴炫耀的资本,也加重了母亲一人撑着的家庭的负担,毕竟吃喝是要花钱的。

我们姊妹五个,我最小,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常听村里的人说:“看吧,人家的几个孩子一个也翻不了坷垃(务农),都能吃上商品粮的。”村民之所以这样说是有原因的,村里有一位在公社任一般干部的人,职位还不及父亲,却把已到工作年龄的子女都安排了。因此,对于村民的话我深信不疑。

可是,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对父亲的信心开始动摇,幼年时笼罩在眼前的那个光环开始淡去。而且我发现,父亲和村里的那个干部不一样。

我11岁时发生的那件小事足以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时还是大集体,正是红薯收获的季节,胃病加重的父亲回家养病。说是养病,其实比在厂里还辛苦。他不顾生产队长、大队干部和母亲的反对,拖着病体上地参加劳动。那天,在地里玩耍的我发现父亲汗珠子滴滴嗒嗒往下淌,而天气并不太热。父亲的右手握成拳头,顶上胃部。我预感到父亲可能是胃病发作,赶紧告诉了母亲。村干部强行把他架回了家中。

集体的红薯收完后,长我2岁的三哥和村里其他孩子一起溜红薯。当满脸汗渍满脸泥的三哥吃力的挎着一篮子红薯回到家里,本想能被爹娘夸奖一番,没想到父亲严厉地训了三哥:“集体的东西颗粒归仓,一点都不能占。快送到仓库去!”三哥委屈地说:“全队的人都溜了,为啥非让我送,就不送。”盛怒之下,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了三哥,然后,拖着病体把那筐红薯送到了生产队的红薯堆上。为这件事,三哥哭了两天。

那时,不谙世事的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做,觉得父亲很“傻”,第一次在稚嫩的心灵上对父亲有了“成见”。

转眼,大哥中学毕业。母亲和父亲商量,把大哥安排出去,父亲坚决不同意,因为“特殊搞不得”。大哥只好在家务农。几个月后,因为农村牲畜疫情严重,大哥作为中学时优秀学生,被大队推荐到县里学习防疫。由于成绩优异,被统一安排到了公社防疫站工作。大哥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土地。父亲说:“自己种的果子吃着最甜。”

当时,我对这句话似懂非懂,但我知道自己种不了果子怎么办?姐姐就是没种出“果子”而没能谋份工作。姐姐中学毕业后,想自己是父亲唯一的一个闺女,肯定得被安排工作。父亲说:“都去当工人了,谁还种地?务农不丢人,安心吧?”直到出嫁,姐也没有得到那份她渴盼已久而对父亲而言并不太难处理的工作。随后二哥也步了姐的后尘,直到取妻生子,也没有走出黄土地。父亲的做为,令当初预言我们姊妹几个命运的村民大惑不解。

我为哥姐不平,开始“恨”父亲,甚至想和他理论一番。

1985年,我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达到了地区师范学校的录取线。那年上分数线的全乡共6个人,而定向到乡里的指标仅4个,也就是说有两个肯定要走不了。看到别的家长都在为孩子的命运找关系打关节,母亲劝父亲也去托托关系活动活动。父亲却说:“活动啥?录取工作是有原则的,从高到低。”这次,父亲说的“原则”被开后门的人改变了。结果考上第一的我因为没活动,考了第二的另一女孩因父亲都是老实巴脚的农民而活动无门与师范无缘,升入了高中。

我积蓄已久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了。父亲面对咆啸的儿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很长很长。不知是为儿子的不敬,还是为他那固守的原则被颠倒而叹息。

升入高中后,我迷上了写作。尽管父亲三番五次地给我讲其利弊,不知是因为我被缪斯迷恋太深还是对父亲依然有抵触情绪,仍热衷于写作而疏于学习,最终高考落榜。看着没有上线的成绩单,父亲的忍耐极限终于破了,骂了我一句“不争气”后再无下文。

后来,我被聘到一家青年报来到省城,随着岁月的流失,工作的感想,我对父亲的做法有了些理解,但依然心存芥蒂。那年春节我没回去过年。当迎春的鞭炮此起彼伏地炸响,万家团圆时,我独自在蜗居里守着火炉,回想父亲十几年的做为,心中泛起阵阵苦涩,父亲,你如此刚正,得到了什么……

春节刚过,我就收到父亲的一封信:“……我老了已退休。你春节没回来,我知道你还在怨恨我。这么多年来,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共产党员,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无愧于心。可做为一个父亲,我却欠你们姊妹几个和你母亲太多太多……”

从字上看,父亲写字进手在颤抖,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父亲,我理解了你的良苦用心。

因为不了解,我怨恨父亲;

因为理解,我感谢父亲。

父亲的一生清清苦苦,勤勤恳恳;

父亲的一生清清白白,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