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雨

又下雨了。

走出电梯才发觉细雨纷飞，湿漉漉的天空，湿漉漉的大地。想就这样走进雨幕，感受她柔柔的凉凉的身体，来一次自然之水的洗礼，终究没有勇气，只好又折回楼上取伞。

雨滴滴答答地落在紫色的碎花伞上，汇成细流从伞骨断断续续地淌下，砸在硬硬的柏油马路上，四溅开来，有一部份留在了地上，有一部份选择了我的鞋和裤做她歇息的地方。于是，鞋潮了，雨水带起的泥巴给鞋化了妆；裤管湿了，冷冷地贴在我的腿上。一辆车又一辆车从身边开过，车轮带起的泥水溅了我一身，衣装就这样添了不少图案。

我走进了社区公园的羊肠小道，远离了往日的喧嚣，偶尔走过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草在雨中透绿，染绿了我一直空白的心空；花在雨中娇艳，颤得我视野迷蒙；那些不知名的树木，叶子滴答着透亮的水珠，上一片滴到下一片，下一片又再滴到下一片上……就这样延续着，延续出我的记忆。

小时候，我不喜欢雨天。

在雨季，家乡的雾很大。走在上学的路上，情况好的时候，雾离自己远些，只是看不到远处罢了，雾气重的时候，就好像自己在云雾里飘，只能看到两三米远。上学的路要经过一些荒地，偶尔会有丢弃的婴尸。当时，由于学校比较远，在温饱都成问题的山村，上学的孩子已经很少，如果男同学女结伴而行是要被笑话的，很多时候就姐姐和我两个人。在农村里谣传着鬼在雨天里猖獗的事，每当这个时候，很多关于鬼怪的故事就会涌现在脑海里，常常弄得我们心惊胆颤，特别害怕经过那块荒地。

下雨了，山路满是泥泞，穿出去的布鞋还没走一半路就会被泥巴水湿透。我们几乎是光着脚丫去上学的，碰到九月的土黄雨就透心的冷，可是穿了鞋湿后也一样的冷啊。最奢侈的时候能穿上两块钱一双的塑料凉鞋，这个不用担心被淋湿。

鞋是小事，当时伞却是稀奇货，新姑娘出嫁的那天也只有一把黑布伞，按当地的风俗来遮盖头脸部位。木制伞柄带有一个长长的弯勾，这种伞比较笨重，小孩去撑是比较吃力的，一般人家都没有伞。妈妈请村里的人给我们编制了几顶帽子（就是斗笠，我们俗称帽子，现在的帽子通喊帽头），下雨的时候每人一顶。戴这个也需要技巧的，否则会把书包和后背淋湿了。得把书包紧紧夹在腋下，帽沿前倾，这样所有的雨水就汇成一股从帽子前沿淌下，在视野范围内比较好掌控。

记不得是几岁的时候，父亲给我们带回去两把短柄的小黑布伞，成了姐姐和我的心爱之物，常常不舍得用，偶尔用了，就骄傲得像个公主，把父亲不在家里务农给我们带来的艰辛都抛到了脑后。

再怎么下雨，猪也得吃猪食，打猪草是我们姐妹的工作。干活的时候，光戴帽子是不行的，还必须披蓑衣。蓑衣是用棕皮（棕树上有一层一层的纤维，可以保暖，可以一张张取下来备用，就是不用也得取掉，否则棕树会死去）缝制而成。缝蓑衣是男人的活路，我家有几件大人穿的蓑衣，妈妈就把穿旧的蓑衣剪掉一截给姐姐和我一人一件。这种蓑衣不合身，比较难穿，常常弄得我们姐妹很狼狈，每当到别的人家串门看到墙壁上挂着小孩穿的蓑衣，就在内心里羡慕得不行，却从来没有说出口。

真正的不喜欢雨还不止是以上的原因。

那时候夜晚的隔窗听雨可没有一点浪漫情调。我家屋后是一个高高的土坎，总担心土坎坍塌而砸到房子的土墙上，浑水也曾顺着老鼠洞跑到家里来过。记得有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暴雨倾盆，妈妈实在不敢呆在家里，就带着我们姊妹几个在雨夜里奔向不远的奶奶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啊，只能在闪电的刹那借着光亮多跑几步，就这样姐姐的头还是撞到了树干上……多年后，母亲每每提起此事还心有余悸，那是多么危险啊。母亲一个柔弱女子又经历了多少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后来，为了遮挡左侧的风头，也为了不让院场再四通八达，就在正屋的左侧盖了一间横房，因为地基不够，只好用石头砌了一堵石砍。这下倒好，用泥巴和石头在特殊位置砌成的石砍从此成了我们心头最大的隐患，每次大雨过后的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石墙有没有倒塌。我记得它倒塌过三次，村里的能工巧匠费尽了心思，最后把它造成龟壳状，虽然不美观，却总算保住了这间横房。现在想想，如果有一点钢筋水泥，那石墙算什么难题呀。

尽管我们不喜欢雨，可是雨还是照样地下；尽管我们不喜欢雨，可是地里的农作物又是那么的需要雨，真要在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早就愁坏了我们这些庄稼人了。

曾几何时开始喜欢上雨的？已经记不得了，依稀的印像就是我透过教室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青山，读着迷迷蒙蒙的细雨，任少女的遐想在雨中织成诗篇。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很孤独，现在回想才知道那真是“为赋新辞强说愁了”。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雨的，只知道对雨的痴迷却日益俱增。

在我工作过的那个小镇，赏雨别有一方景致。夜晚雨声滴答滴答地敲在阳台的洋瓜叶片上，奏出一曲和谐的旋律，扣击着心扉，没有电视的夜晚也一样的柔情无限。白天，看着稻田里的秧苗在雨水的滋润下葱翠挺拔，生机盎然，绽放着希望。我更喜欢在细雨中远眺青山，云雾缠绕在半山腰上，袅袅娜娜地轻舞，让人浮想联翩。

我常常一个人看着细雨出神，似乎木讷的脑瓜也会增添一些灵性，莫名其妙的句子会从胸中蹦出，成就出柔美婉约的故事来。雨让我思潮彭湃，雨让我怅然若失，雨让我清澈欣喜，雨也让我幽怨善感……我似乎在雨中找到了自己，又好像在雨中迷失了自己。

不知道是雨中有我，还是我心中有雨。

这里的天空灰蒙蒙的，住在高楼也很少听到雨声，除非是大雨。每次走出电梯的时候，我才知道，又下雨了。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