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

抱一个靠枕，独自闲坐在窗台上，想看看月亮。

在这个房子不算密集楼层也不太高的住宅小区，临街的十二楼，视线可以放出好远。

早晨，阳光透过那层流线状的充满动感的黄色薄纱，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半个床单铺上了暖暖的金色。我并不算忙，却从来没有停下来用心欣赏过她一会儿，好像有很多事在等着自己去做似的，有时候甚至嫌阳光会晒坏了新亮的木地板，特意拉上外层遮光的窗帘。

我在宽敞的客厅里游走，卧室在无光的白天中沉睡。

直到有一天，因为不舒服，独自斜倚床头，静静地看着那层薄纱，看着阳光从薄纱里溜进来，轻轻地来到我的床边，轻吻着我的被褥，抚摸着我的睡裙，随后又静静地离开了。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念很想念家乡夜晚的月亮、柔柔、银银的、凉凉的、颤颤的、婀娜秀美的、似走似停如歌如舞的月亮。

在这灯火阑珊的城市，我有多久没有看到了月亮了呢？是月亮不喜欢喧嚣吗？还是灯光遮挡了月亮的光芒？是月亮已经弃我而去了呢？还是迷离的我忘记了月亮？

今夜，我静静地坐在窗台上，就想看看月亮。

小时候，我们住在木架结构，土基（用粘性好的泥土兑水后，赤脚踩踏和均后，用长方型的模子一个一个脱出来，晒干后铲除底层多余的部份就成了土基。）砌墙的房子里。屋顶中间有一根横梁，两边斜搭了两排规整的小木头，就好像是很多个人字搭在这根横梁上，这些小木头都要长出墙面好多，叫“床子”。床子上搭放上青黑色的土烧瓦片，这样就有了长长的屋檐。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片与瓦片接口做成的小沟淌下，从屋檐口一条条潺潺地流出，如小溪形成的瀑布，又似股股银白色的冰柱，落在土院里，天长日久竟然滴出一些小坑来。我们常常站在屋前的石台上伸出小手玩弄着雨水，也有用木桶接盛下来煮猪食用的。

房子背西朝东，我们看着太阳慢慢地从远处山顶的天边升起，娴熟地跑进堂屋里；正午，太阳刚好走到门前的石台下；随后屋檐的影子一点点往下移，直到消失在院边羊圈的房顶，就快到了日落西山的时间了。当时没有钟表，这屋檐的影子就是看时间的最好方法，碰到天阴，也会出现估错时间的时候。

记不清月牙时段的影子是什么样子的，也记不清她是否挂在树梢？是不是像把镰刀？我只记得近满月到满月时候的月亮是那么的圆那么的亮。十五瓦的一个灯泡很暗淡，不能照亮房间，每天晚上也只是按时供电两个小时。于是，月亮就成了晚上的太阳，照亮了山村，照亮了弯弯曲曲的山路，也会如太阳那样溜进堂屋，照亮堂屋里那张黑色的陈旧的木制饭桌。一个院子铺满了光，恍若太阳，却又别于太阳，这光是凉凉的，清清的，柔柔的，银银的。随着时辰的转移，月亮也跟着转移，让屋檐也有了影子，影子也跟着时辰移动。每当晚上起夜时，看到屋檐的影子移到了院子的中央，就知道已经到了凌晨一两点。

有月亮的夜晚，不用手电就能走长长的夜路，仰头能看到蓝蓝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远眺，重重隐隐的山峦尽收眼底。在农忙抢收的时节，农家人就趁着月色忙着收割。

没有太阳的时候，白天的大地依然是亮的，而没有月亮的时候，夜晚的山村是黑暗的。所以我喜欢月亮，喜欢有月亮的夜晚，尽管当时还不知道关于长娥玉兔的传说。妈妈知道的几个民间故事我早已经倒背如流，奶奶讲的人生历程我总是听得懵懵懂懂，还会常常为此做恶梦。在那个信息闭塞文化生活极其贫乏的小山村，月亮成了我最美丽的幻想，思绪翩飞：月亮里面会有什么呢？为什么她有时候是圆的有时候又是缺的呢？里面是不是都是银山玉果？否则她怎么会如此白亮？真的好想好想去月亮里看看啊！

月亮诱人得像个奇异的迷宫，婀娜柔美如清雅脱俗的仙女。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月亮，到底有几个月亮呢？我走的时候月亮跟着走，我停的时候她又跟着停了下来。一天晚上，姐姐和我在院子里玩，边仰头看着月亮边走路，月亮依然随着我走走停停，我问姐姐，她看到的月亮是否也如此呢？姐姐说也是这样的。天上只看到一个月亮，既然她会走路，既然她在我们家的院子里，那么别人家的院子里也会不会有月亮呢？如果姐姐和我分开她会跟着谁走呢？为了证实这个问题，我和姐姐商量，让她到邻居家的院子里去看看，我就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盯着月亮。姐姐边走边大声告诉我，月亮在跟着她走，可是，月亮明明在我的头顶上呀。最后，姐姐走远了，我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她去了好几家院子都能看到月亮。我这里的月亮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呀，是不是有好几个月亮？还是月亮会有分身术呢？

管它呢，总有一个属于我的月亮，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想到这，小小的心倒也是释然了，再也不去探究有几个月亮。

小学毕业后随父亲到县城上学，我好像很少看到过月亮，偶尔看到了，她也不那么亮，不那么清，不那么美。县城里灯火通明，似乎不需要月亮。

刚参加工作是在一个小镇，我们单位独立在田地间，闻着稻香伴着虫鸣入睡，月亮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她总是悄无声息地爬过阳台，轻轻地溜进我的房间，给我简陋的小屋描上一层浅浅的银色，亲吻我的发梢，轻抚我彷徨的心，当浮躁的我变得宁静愉悦时，她又袅袅娜娜地离去……

记不得有多少年没有看到月亮了，不知道是月亮太忙，还是我太懒。

突然很想很想月亮。

今夜，我坐在窗台上等待那个属于我的月亮。天已经黑了，透过玻璃窗，街面灯火辉煌，远处闪烁的依然是透亮透亮的灯光。我看不到月亮，只好关掉屋内的灯，努力朝天空搜寻——那黑黑的云层后面躲着一个月亮，忽隐忽现，我感觉不到她的光，是她不喜欢灯火通明的城市？还是城市的灯火掩盖了她的光芒？

今夜，我看到了月亮，她却离我那么远。

我依然坐在窗台上，等着那个属于我的月亮，盼望着她如往昔悄无声息地溜进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