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逝去
我们的父母,他们大多外表是柔弱的,但他们的内心却是无比刚强。他们在困境面前从来不屈不挠敢于抗争,在经历了几千年而不衰。这也是我们这个民族自强不息的强大动力,正因为有了我们这些甘于奉献的父母,我们的民族才能够生生不息。安息吧,母亲!
农历的十月初一,我按家乡的民俗给故去的亲人烧了些寒衣。但回来好多天,母亲竟是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知道我是有些想念她了。尽管,母亲已经逝去多年,但我好象就从没忘记。
公元1993年的10月16日,母亲刚走完65年的人生旅程就突然间走了。那天的下午,母亲突然倒在了地上。在家的父亲和二姐、二弟很快就把她送到了县里的医院。到了深夜,疲惫而焦虑的父亲被劝回家中,但他还是期盼着母亲能像以往一样平安归来。然而,奇迹没有出现。凌晨2时45分,母亲在医院里走了。第二天再回到家中的母亲,已经和她的亲人天各一方。
那些天已近深秋,而且总是下着小雨。许多枯黄的树叶被淋淋的雨滴敲落,又粘在湿湿的地上,使天和地都显得阴冷而凄惶。我与三弟从省城匆匆赶回时已是下午。在那个熟悉的家里,我首先看到了一贯忙碌的母亲已是静静地躺在炕上;父亲铁青着脸看着窗外,未发一言。
我跪在母亲的面前,母亲的双目紧紧闭着;我伸手抚摩母亲的脸,那脸像木头的雕相,秋草样的华发零落在雕相的旁边。我泪如泉涌,心乱如麻。悲痛、凄苦、恐惧、失望和无奈交织在一起,当时的心境无法用语言形容和表达。直到夜已很深时,我毫无睡意却又混浑如在梦中。母亲竟然走了?我呆滞而茫然,惶惶惑惑真假不辨。
那一年的国庆和中秋赶在一天。久未回家的我带着还小的儿子回去过节。母亲就因此而忙活却又高兴异常。到了三日的晚上,母亲与我有一个近乎通宵的谈话。后来回想,有许多的内容就像是告别和交代。到四日,我就要回省城上班走了,母亲又是早早就起来给我们做饭。我走时,她蹒跚着送我到门外好远的地方。我说你回吧,我到过年就又回来了。她用手抹着眼角的泪,又点头和挥手却没说什么。而仅仅过了十二天,我又回到了家中,可母亲却已经永远不在。看她静静地躺着,无语无言,我终究明白自己已没有了母亲、已经永远失去了母爱。
多少艰难的日子我曾伴着母亲度过,母亲于我就有别样的情怀。但我给母亲带来的只是些许的欣慰和尊严,而母亲于我却是永远的回程票和避风港。家就是母亲,母亲才是家。小时候如此,长大了一样。所以,她还在时我从没想到她会死去。而她突然就走了,我才想到了她的生时。想到她不易的人生旅程,想到了她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母亲在20世纪的28年来到这个世界。战乱的年代、贫寒的家境和长女的地位使他饱经磨难,也铸就了她吃苦耐劳、忍辱负重、难中求活、活中求进的品性和人格。公元43年时,16虚岁的母亲、一个瘦小的农家弱女嫁给了比她大一岁的父亲,踏上了她全新的人生起点。
其后的三十多年,母亲承当了一个平凡女性所应承当的一切义务,更负起了一个非平凡女性所能够担当的责任。她曾随父亲漂泊在寒冷的“口外”,更替父亲耕耘在贫瘠的农田。尤其父亲后来又患了严重的肺结核病,需要长期的治疗和修养,以致母亲就成了家中的脊柱和栋梁。生儿育女、缝补浆洗、春种秋收、拉煤背柴、修房缮屋、持家置业——几十年如一日,母亲用她全部的心血和爱,守望着她的家园、浇灌着她的田野、呵护着她的儿女,也成就着她心中无形的事业。所以,尽管多少年月、多少日子已经过去,但母亲在我的心中总却是栩栩如生、若在眼前。冥冥之中,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在风雪中走去的身影、在烈日下归来的面容、在山路上跋涉的姿态、在油灯下缝衣的神情。而且,我还能听到她病痛时的呻吟,听到她高兴时那爽爽的笑声。
母亲的善良和辛劳终究有了回报。父亲的病慢慢就好了,她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家里的情况明显地好了起来,母亲的脸上也就开始有了自得的表情和幸福的光泽。再后来,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母亲又从农村老家迁到了县城,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那个时段的母亲,虽然已经开始变老,也显得疲惫,但看得出她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欣慰和自满。而我,也是在那时才算真正经历和体会了生活的温馨和美好。感觉到这幸福和快乐其实既不复杂、更不遥远。许多时候,它就在你身边。
到了83年,积劳成疾的母亲重病了一场。虽经精心治疗和护理而愈,但还是留下了后来的病引。然而,病后的母亲劳心依旧,爱意愈浓。常常是只知有家,不知有身。所以,我也知道年迈的母亲在超负荷运转,也知道她在透支着已不富裕的体能和精力,知道母亲需要休息、补充和调整。但毕竟我有自己的工作而不能守她。而且,当时的我还是置身在一个筒子楼里的集体宿舍苟活,也没条件把母亲接到我的身边。
好在就是她逝去的前一年夏天,我专门送她和父亲到了一趟上海。大姐一家在那里工作生活多年,但几次让她们去都邀请不动。而这次,是我和大姐联合起来把她们强迫去了。那江南的景色和大都市的风光母亲哪里见过?那悠闲舒适的生活母亲又何尝不想多过?但父母总归是安闲不起的人,心里又放不下三弟的婚事。所以只住了二十几天,就又匆匆踏上了返回的路程。大姐后来回忆说,走时妈有些不舍。她对大姐说:你这里好,以后我还要来!
然而,她是再也去不了了。在这一年后的一个晚上,她突然孤身去了一个我们全然不知的世界。没有招呼也没有留言,甚至,她没有等得再见上我一面。
我的母亲就这样走了,而且再不回来。当时,我们姐弟五人都已长大,而最小的三弟竟是刚刚成家。所以,我在后来给母亲和父亲写过一个碑文,文中说:他们满目深情地把一个个儿女送上了缤纷繁杂的生活之路,而自己却转身选择了安详和宁静。儿女之孝莫过于尊重和顺从。我们只能把骨肉亲人缓缓送回魂牵梦绕的故里,再为他们轻轻关上万籁俱静的幽门。
过了七天,我们把母亲送回老家的村里。就在那年的四月,离开几年的母亲曾经回来。她说自己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几十年,受了多少的苦和罪。但一草一木都亲切,山山水水常在梦里。现在,她就是又回到了这里,而且,再也不用离开。
我们把母亲葬在高高的塬上,她的周围是个春花秋实的果园。母亲的背后,岭峁绵延直至大山巍巍,竣朗而苍凉:母亲的前面,是她曾经耕耘多年的田野,广袤而舒展。而每到晴朗的日子放眼,还远远可见隐约的金山和逶迤的河水涟涟。
就在这样一个地方,母亲在里边长眠,我在外边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