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
一条笔者眼里的天路,在朴素的文字里有着强烈的可视感,那些记忆在文字里重现,有一份苍凉感,那些曾经为天路付出青春和生命的人们,已经离我们远去了,只能于文字里缅怀……
天路,顾名思义,是一条通往天堂的道路。有人把青藏铁路称为天路,我却以为,最能令人景仰的应是她身旁那条躺了半个多世纪并充满神奇的路--青藏公路。说她神奇,那话就长了……
妈妈怀胎四个月的时候,回内地休假,在飞机上做了个梦,看见她的脚下那弯弯曲曲的山峦上活动着一条金色的长龙,那龙的首部冒着黑烟,飘出去足有十来里路,那龙纵身跨过了雅鲁藏布江;仰头越过了雪古拉;踮脚飞过了藏北草原;一个筋斗翻过了唐古拉山;当它发现天上的飞机时,顾不的停歇,只在沱沱河、五道梁上打了个喷嚏,竟直扑敦煌、穿越兰州,然后消失在八百里秦川。梦醒来时,拉萨飞往西安的伊尔—18客机已降落在西安西郊机场。六个月后,我来到这个世界之上……
打那儿以后,妈妈只要在TV中看到有关西藏的新闻,她会立即放下手里的劳作,不看完誓不罢休。还怪了,西藏的报道咋就那么少呢!有时情不自禁的喊上一声:哎!西藏啥时候能通火车哟?!
高中毕业了,我用唱着“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听着草原的牛羊声叫,抱着支援边疆建设的远大理想,踏上了人生的旅途,走向妈妈工作的地方。
解放车行驶在从兰州前往格尔木的路上,坐在驾驶楼儿里的我,刚开始觉的好奇,后来由于高山反应,谜谜糊糊、慢慢悠悠的躺了三天多时间,据说汽车也有反应了。这真叫起早贪黑,两头没见太阳,我记不清路上吐了几回,但吃东西仅有一次,那便是晚上旅伴们强迫我喝了一杯白糖水,洗了把脸,弹了弹我那没卡五星的军帽,整了整绣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用挎包,从此精神头儿来了。二天一大早,司机爬在车下用喷灯呼呼的烧起了缸体,然后又用摇把有节奏的转动了一阵子,说是预热好发动。
一路上,路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狐狸、野狼、草原鼠此隐彼现,远处野驴、羚羊们群舞雀跃,楚马尔河畔好不热闹。
一会儿,远处一对黑色的“东西”一起一落交替前赴,我正纳闷儿,司机师傅告诉说,那是朝圣的信徒。有海西来的,有巴塘来的,有甘南来的,不是翻过昆仑而上,就是顺着巴颜克拉而来。他们身背行囊,穿着粗纺的氆氇呢衣裙,身扎围腰,手戴(掌背布料掌心是木板)特制的手套,不忧郁、不彷徨,无表情,无怨言,自由自在,一步一个脚印,一跪一个长头的勇往直前,直到拉萨。据说他们心地善良,皈依佛门,生为佛生,死为生死。天亮的时候,在昆仑山口看到过类似的场景,有一信徒,每跪一长头,用手在指尖处划一印记,自此进行下一个长头,循环往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午后在乱海子又目睹了刚丛兵站起步的一行信徒门生,他们都默默无语,又好像刚说过甚么,好像是各行其事,又好似步调一律。他们不像是存心积虑,要从意识形态领域得到些什么,,倒像是为这个“原”上的经济命脉祈求一个美好的冀愿。
赶路的我,那体会是:一会儿在月球,一会儿在火星,一会儿心旌摇动,一会儿孤寂青苍,走在五道梁上,头顶上的那个天,时而晴空万里,火光烤人;时而阴云密布,冰雹狂袭;一路风雨雪夜,爬坡越岭;虽然路况极好,路面平滑,但高寒少氧,人闷车喘,狼烟尾起,浩荡百里,犹如条条黄龙,布满整个昆仑。每隔十公里,就有三五个养路工持锨沙石,每隔几十公里,定有道班的手扶拖拉犁耙或是洛阳产的小四轮拖拉犁耙,抑或是两条骡马犁耙,在不停的养护公路,因此,行驶起来不比内地的柏油路差。
年轻的道班工人月薪28元,年老的月薪48块1,大概是距天穹太近了,他们的手脚被紫外线暴晒的看似树根,脸颈似树皮,乌黑的脸蛋儿,纯白的牙齿,只要你向他招招手,毫不吝啬的一准儿给你个天使般的笑容。
我们的“解放”车队,主要载有面粉、豆类、医药用品等物资,行至唐古拉山的时候,从高空俯视,犹如五只蜗牛在爬行,眼瞅着嘎斯六九、兰德劳尔、姆斯丁、伏尔加和日产的柴油大卡一阵风的超过了我们。心急!这山不高呀?!地方车队也是和军队同一批提出来的车呀,怎么咱就超不过他们呢?我诧异的问道。司机解释说,军车也没辙,外国货精。
心泛嘀咕的刹那,车已置身于西藏的领土,顿时,心中的血液往上涌动。这就是西藏?!我日夜盼望的地方。眺望远处,云丛山腰掠过,深绿的草场云雾缭绕,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活象个天然的高尔夫球场。山坡上不时传来牧羊人嗷嗷的叫声,放牦牛的壮年男子,脚穿长桶羊毛靴头,身背一毛制储食口袋,头盘有发绳相间的长辫,斜挎着腰刀,腰带上提溜甩掴挂着个牛角鼻烟壶,赤裸着一只胳膊,手里捻着毛线,嘴里嘟嘟囔囔叫个不停,牛群里不断传来玎玲玲的铃铛声,此时,我仿佛来到了一个童话的世界。
时过境迁,每当我想起这些不畏艰险,远途朝圣的信徒们,每当想起那些淡泊名利、默默奉献的养路工人,想起那渴饮路边雪,困在车上眠,长期爬行在青藏公路上的司机师傅,想起那藏北草原厚道虔诚的牧羊人,心情常感无比的澎湃。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这条长龙才显得色彩斑斓;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使得百万藏汉族同胞的生产、生活物资供应有了长足的保障;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使得西藏的经济建设突飞猛进;正是有了他们,祖国才有这铜墙铁壁的西南边防。
亦正是有了这条神奇之路的半世劳劬,才奠定了那条天路的辉煌架构。它们将龙飞凤舞,并驾齐驱,为建设二十一世纪的新西藏作出更大的贡献。
转眼间,几十个春秋过去了,那些男女佛教信徒们大都去了天堂;那些执着的养路工人和辛劳的汽车司机也会相继退休或离世;我的老妈妈也离我们而去,她们那代人对各自事业的奉献精神,对信仰忠贞不渝的态度以及辛勤的耕耘,终获累累硕果。妈妈的那个美梦亦终于成真,那条金色的巨龙终于从您的梦里飞了出来,从雪域高原飞进了首都,飞到了大上海,飞到了南粤,飞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