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年三十，与弟弟驱车百里到老家上坟，折新桃枝，欲换旧符。返回时，暮色四合，雾气氤氲，沿途旅店和加油站等已贴上春联，化了年妆。远处偶然闪过村落人家的零星爆竹声，肯定是耐不住鞭炮诱惑的孩子提前燃放的。年的秘密总藏在孩子们的心里。

居民小区内没有鞭炮，灯火稀疏，比平时显得安静。年夜守岁，老少爷们几家合一家。哪里有老的，就合到哪里。过年时的人就像流进连通器里的水，自然汇聚。母亲已去世两年，侄女刚过满岁，弟弟和弟媳忙到腊月二十九，今年大家的年在我们家过。

父亲布置供桌神龛。先挂“祝子”。祝子就是祖宗牌位。我们家列了三辈：记、功、学。我只经历了“功”辈，还只是见过四曾祖母。祝子是用一开厚厚的版纸裱糊的国画卷轴（现在多是油画）。唐三彩，古朴艳丽。卷轴上方是琉璃瓦正房，厅堂中稳坐一佛身人面模样的神像，下有空格，填入“X府X代”世祖。下分配氏祖，然后男左女右分列，辈分井然。整个族谱状如一座金字塔，由塔下的大门、院墙包围成院落。庭院外人神共乐。左有神仙骑着麒麟，手捧仙桃，笑容殷殷，逍遥闲适；右有仆人执笤帚扫陈。两顽童在放爆竹，一猫身缩颈，近前伸手去点爆芯；另一双手捂耳，稍远斜睨，憨态可掬。再摆供桌。供桌正对着祝子，铺上两张粉红纸。从左到右依次倚上一方“年年糕”，四碗“隔年饭”，四双筷子。桌子中间便是三组大馒头。每组底下三个，中间倒立一个，正上一个。旁边是一宗酒瓶酒具茶具。另有寿虫（面食）、糖果散落其间。桌前两边是大红蜡烛。父亲每年都挑极粗的，芯子正中。蜡烛要燃三夜，太细，不够燃的；芯子偏了，蜡汁容易溜掉。这些都挺忌讳的。中间是黄米香炉，三柱馨香。大年夜香火是不能断续的。母亲在世时总会敦促打瞌睡的父亲点香、剪蜡芯。前年过年，母亲卧病在床，我们点上香后便到母亲那里。岂料凌晨回家，厨房烟雾缭绕，满屋糊焦味。原来三炷香燃到一半便断掉，烧糊了桌布桌面。一场惊惶，吓得我满头大汗。去年过年，索性没点香。而今年，蜡烛是电蜡烛。蜡烛的身子，灯泡的火苗，油奶奶的，颇似一个吹气尚未鼓起的红气球。

点香、烧纸的活儿也由弟弟做。女儿逗看侄女，妻和弟媳包饺子，我掌勺当大厨。

菜肴除单位发的各种冻鱼、黑木耳外，多是亲朋给的，自家买的很少。香菇炖鸡和油炸蝉猴、瞎闯子两道菜中的鸡和蝉猴、瞎闯子来自农村妻的姑姑家。他们村在西岭山麓，山水相依。鸡是母鸡育雏，撒养在树林里，栖息于矮树上，如鸟。瞎闯子属甲壳类飞虫。夏夜上灯时分钻出地面，飞在桑树、玉米秧上觅食。聚堆，成串成簇的。半个小时左右便销声匿迹。翌夜再复出，消遁。如此情形大约持续半月。妻姑得知我爱吃，每年夏都和表弟打着手电到田野丛林里摸。之后便要照蝉猴。自己有吃的，有把一些放在冰箱里冷冻，等到过年时表弟捎给我。今年在我的怂恿下，表弟参军了，是陆军，部队驻甘肃。表弟有驾照，四川地震不久，他就随部队救灾去了。开始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后期有报道泥石流吞没运输车队。我们再也坐不住，赶去安慰妻姑。幸好表弟平安。蝉猴、瞎闯子出没在奥运会期间的夜晚。表弟不在家，猜想妻姑不会捉了。没成想，趁给女儿过生日（腊月初六）早早地捎来了，比往年更多。祈福也多。芹菜是姥姥给的。舅舅特意嘱咐：是马家沟芹菜。种子随“神七”升入太空，太空育种。清脆，劲道，味正。虽然没尝尝味道，但种子进过飞船，上过太空，拿在手里的芹菜，心情像对着载誉而归的航天员似的，让人敬畏。迫不及待地到网上搜索出一则消息：人民网青岛9月26日电（宋学春李培强赵培聪）“我市有4良种随‘神舟’七号遨游太空，进行参与太空育种项目的试验，这将开创平度太空育种新纪元！据了解，在专家指导下，平度市有关部门此次选送了总重量达一百九十克的太空育种材料，涉及四个品牌良种，分别是“青丰”小麦、马家沟芹菜、明村西瓜、大黄埠樱桃西红柿。太空育种是利用太空中的宇宙辐射等多种因素进行诱变，从中获得在地面辐射诱变中难以得到的具有突破性影响的罕见突变，然后通过田间观察进行筛选和培育，选育出抗倒、抗病、适应性广、高产优质、有效成份含量高、适宜本地生长的优良品种。这是航天技术、生物技术与农业技术相结合的产物。”原本感觉飞船离自己那么遥远，想不到竟是这样贴近。竟然能吃到肚里，仿佛带着它的体温。蘸着惊喜。东坡肘子是公司伙房Q师傅的拿手菜。整个一个猪前腿，用刀豁成几方，肠衣捆绑起来，然后烧烤。跟一般红烧肉比起来大气多了，很像苏轼诗词的大气磅礴。只是市场上的猪腿太嫩，香味不正。沂蒙的车间检验员小S老家养了四头猪，每年都养，过年杀了卖肉。肉质颇好。今年经济危机，猪肉也贵，难卖。我们决定一下买回来，分给职工一些，剩余的足够伙房吃一年的了。也算帮了S家一个忙。妻加工了一些香肠，岳母给做了一些蒸肉。我自然要做东坡肘子。花生油往年很贵，今年却出奇得便宜。五元多点的本钱，我记得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价格。但市场上有用花生味香料羼杂猪白油做的。为吃到纯正的，岳父居然在油坊里蹲点。看来最简单的吃喝也得多动脑筋。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王安石在《元日》中提的“屠苏”是一种酒。我猜想是白酒，越喝越暖。我们今晚都喝葡萄酒，玫瑰香，自酿的。中秋时节，妻便从市场上买回新鲜的玫瑰香葡萄和白砂糖。冲洗干净葡萄，晾干；刷净玻璃容器，晾干。对着容器口把葡萄一个个捏破，连皮放入。白糖覆盖其上。密封发酵。当年冬月便可开封饮用。醇正甜美。了。过年饮葡萄美酒，老少皆宜，微醺薄醉中看春晚、守岁，还能防止正月喝涝酒。以前总以为高脚杯葡萄酒是优雅高贵的象征，离咱也很远，但现在咱也喝到了它。高贵优雅与低贱卑微并不是一成不变，不可逾越的。转化的关键是心态。

春晚尚未开幕，女儿正逗侄女在鱼缸旁捞金鱼玩。女儿今年考初中，一放年假我就约法三章：制订好学习计划；禁止看电视、上网玩游戏；严禁独自出门。非考上重点中学不可，这都是对女儿好。我也拿这个理由来教育女儿，约束女儿，同时宽恕自己。几乎每个人都劝他人别硬逼孩子，孩子的快乐比学习成绩更重要，但一看到女儿考试成绩不好，我就火冒三丈。想到油坊里的压榨机，不压榨，不会出油。于是，寒假读名著写读后感，背优秀习作，强记数百个英语单词，做数十道数奥题，背弹数首钢琴名曲，数幅素描数张手编报，女儿几乎没有闲暇。我们都买年货忙年，把她按在家学习，最是寂寞女儿心。直到腊月二十九晌午带她买完衣服路过市场，现在已成了年集，熙熙攘攘，琳琅满目。问她喜欢什么，不要烟花，不要哇哇虎（泥塑，彩绘，猪皮粘糊，拿头跟屁股合会发出哇哇声。）我小时候特渴望玩的东西，但那时没钱买。现在有钱给孩子买了，她又不喜欢。她喜欢小狗小猫，但住楼房没条件养。最后女儿同意养小金鱼。于是买了一樽高脚杯式的鱼缸，几条小红鱼，鱼草和鱼食。这成了她的乐趣，家里来人就向人家介绍哪条最顽皮，浮上水面抢食吃；哪条最机灵，飘来飘去，从不安静。有时还把鱼儿当做孩子，和它们说悄悄话。想想自己和女儿这么大的时候，滑冰，擀粒儿等一伙一群的以游戏为主。过年找哑响的爆竹，剥开纸皮，弄出火药放链子枪，比放爆竹都过瘾。有爆竹放毕竟是奢侈的事情。天刚黑，迎年的鞭炮在各家大门口即此起彼伏。我们几个便走东家串西家，闻声而至。等鞭炮一响完便一哄而上地抢。而后被大人喊回家睡觉，午夜被父母叫起来磕头吃饺子，然后再去给长辈拜年，一路上还是找地上的哑响爆竹，再搜索全村一遍，初一上午就是比谁拾的多，谁有能耐。

女儿见父亲摆好供桌，便抱着侄女在桌前读牌位，看祝子，像刚才爬在鱼缸上数落金鱼。这要在以前小孩儿是绝对不允许的，何况是女孩儿。但父亲和我们谁也没阻拦，孩子知道亲人有什么不好呢，年是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