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散记

东门外，桃花红了，不等跨入三月的门槛就有人来报道着桃汛。我一向对桃花情有独钟，只是这些年来羁居古城却很少步出户外拜会桃花了。

关于桃花的记忆应该从童蒙时节算起。没有进城之前，我的家住在乡下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片桃树林，每年的春天，桃花竟相争放，姹紫嫣红，灿烂无比，小伙伴们便会穿梭其间玩耍逗闹，把整个桃林吵闹得热火朝天。小孩子当然不懂得去欣赏桃花的美景，只是觉得桃花开了，那离吃桃子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因此，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桃花的印象只是一片粉粉的颜色而已。再大了一点的时候，便是记住了看守桃园的老大爷讲述的三国故事，其中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撮士为炉，折枝当香，煅造出了三国顶立三分天下的英雄史诗以及流传千古的传奇友谊在我心中打下了深深的铬印，于是在我朦朦胧胧的意识当中，英雄与桃花应该有一种神秘的关联，自然而然我对桃花萌生了一种偏爱。

然而真正与桃花结下不解之缘还是在我中学的时代。那时候我寄读一所重点中学，教我们初三语文的老师姓吴，口才极好也很随和，深受同学们的喜欢。记得有一个春日的下午的课时，吴老师好象提到了一个什么问题指定要我回答，当时我根本没有认真听课，一时张口结舌，情急之下竟从牙缝里挤出了“逃之夭夭”一词来，教室里也便哄笑成一团，显然这是他始料不及的。等到大家都安静了，吴老师并没有责备我，只是转身在黑板上酣畅流利的写出下了“桃之夭夭”四个字，我又指出“逃”之夭夭的“逃”可不是“桃”花的“桃”啊！吴老师微微一笑说到：不错，说得很对！可是老师的桃之夭夭也没有错啊！一下子同学们给弄糊涂了，见大家迷或不解，吴老师便背诵了《诗经－周南》中的“桃夭”诗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贲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并且吴老师一一讲解了“桃夭”。随着吴老师声情关茂的讲解，在我们这一群少男少女的脑海里出现了云蒸霞蔚桃花盛开的山村，一对新人喜结连理，乡亲们跳着欢乐的舞蹈唱着祝福的歌谣热烈祝贺新人们爱情甜蜜幸福绵长的欢乐场景。吴老师告诉我们“桃之夭夭”原本是形容桃花繁盛的样子的，后来字义发生了变化，便出现了“逃之夭夭”这句现代的成语，而且是每一个成语都有它的出处和典故的……自此之后桃花便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深深的根系。不等毕业，吴老师就调到另外一所学校里去了，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只是当今天随手记下这段往事，吴老师生动讲解“桃夭”的情形历历在目不能忘怀！

随着岁月的增长，更加深了我对桃花的理解和感悟。其中杜甫的“桃花”一诗尤为深刻，“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绮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一句“可爱深红爱浅红”不仅刻画出了桃花的骄艳绚丽楚楚动人的神韵也表达了诗人对桃花的幽怜与珍爱。这首诗也更加勾起了我对桃花的依恋和倾慕。桃花，春之盛者，领舞群芳，更多的文人墨客洋溢笔端寄情于桃花。五柳先生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以桃花美景为依托，尽情抒发美好的理想与渴望；“忽逢桃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大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并怡然自乐。”人间仙境，理想世界，引得世人怀想翩翩，神思连绵。好一个太平与世无争的静谧世外桃园！于是又有诗人谢枋得感慨万分“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莫遣桃花随流水，怕有渔人来问津！”桃花作一种象征一种寄托一种理想灌注了桃花全新的诠释，实际上桃花也成为了我精神上神交的朋友。

桃花又有“人面桃”或“桃靥”之称，传说唐代秀才崔护有一次郊外游春，一时疲惫口喝便向一桃树掩映的小村庄走去，在一株桃花盛开的树下，一位美丽的少女给他勺了一碗水喝，崔护十分感激，但终因萍水相逢，他乡为客无言以对，喝完水便怅然而去。第二年桃花又开，崔护又来到了小山村，见姑娘家的大门紧闭，不见其人，就在门上挥笔题下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过了几天，崔护再次探望，谁知道姑娘看到诗后因更加思念竟郁郁而死。崔护万分悲悔，紧紧抱着姑娘大声呼唤：崔护在此，崔护在此！经此一叫，美丽的姑娘悠然复活，于是俩人便结为夫妇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此后，人们便依据“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的意境把美丽少女称作“人面桃”或“桃靥”。传奇的爱情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感人心悱。好在故事的结局让人神情松驰发出了会心的笑意。在我看来，古时候人们的浪漫与忠贞绝不是某些现代人在爱情上的随意和潇洒可言的，当然痴情的也不少。又如上世纪有一个叫童年君的人，爱上了一个炸麻花的姑娘，但没有如愿，便根据崔护的诗写下了“再过桥头斋辅”：去年今日此门过，人面麻花相对搓，人面不知何处去，麻花依旧下油锅！“物是人非，即景抒怀，也是让人感叹不已，爱情如此的奇妙，这也可称得是一件桃花趣事。

但是真正描写桃花与爱情的经典之作莫过于孔尚任的《桃花扇》。依稀记得主人翁李香君与秀才候方玉一对才子佳人，主要的情节有香君泣血画题桃花扇赠给候方玉表达少女的纯洁爱情，无奈岁月流逝改朝换代，候作为明朝才子竟变节投降清庭，谋求个人荣华富贵，香君痛斥候变节失义怒毁桃花扇水削发为尼！一曲《桃花扇》表达了爱国主义思想和民族大节同时也展示香君对爱情对国家的忠贞，催人泪下。不过《桃花扇》原著我并没有阅读过，那时候只看了小连环画册。许多的故事情节都已忘却，但是李香君深明大义的美好形象却永远铭刻在我心中。

桃花红颜，自古薄命。桃花虽好但是很少有人自喻，特别是女性，大约是桃花易凋易逝的原故吧。然而〈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一首葬花词以桃花自喻道出了千古绝唱充分表现了高尚的情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断香消有谁怜，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愿侬胁下生双冀，随尔飞向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末若银囊收艳骨，一杯净士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叫清白陷污淖！”桃花即开即谢，花期不过二三天，但是桃花极有骨气，花期虽短，却绝不留念枝头，即使入士为泥，也不改纯正之品性，它不象山菊占尽风光还紧抱寒枝，让人看见了它的花残蕊败！所以春日一过，人们常常会思念桃花在绿柳岸边、春雨中的华彩艳丽，常常会怀念桃花的洒脱与超然。林黛玉情葬桃红，更赋予了桃花的高贵与典雅，这也是我更加热爱桃花的原故！

春天，一季之首，踏青访幽，拜会桃李，古往今来，长盛不衰。诗人刘禹锡有诗云：紫陌纤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描写的就是人们倾城到乡间野村观赏桃花的热闹景象。古城的春天来得早去得也快，拜会桃花贵在时宜，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牙末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东门外，桃花红了，城里飞快地传递着春的消息，而我，也该看看桃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