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到岗巴前后的日子

春日放歌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2-04 18:02 责任编辑:万言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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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打开一段岁月的记忆,跟随作者的文字一起回味那些青春、动荡的日子……

我19岁进藏,33岁调回家乡,在藏工作14年,其中在岗巴县工作12年,我的青春年华全部奉献给了祖国西南边防最前哨,这段时间是我一生当中最艰苦也是最值得回忆的经历,现在想起来仍然记忆犹新,特别是调到岗巴前后所经历的一切更让我终生难忘。

1967年元旦,上海一月革命风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卷全国,并跨越崇山峻岭直逼西藏,元旦的气氛还没有消逝,西藏日报社的“革命群众”率先夺取了报社的领导权,没过几天几十辆卡车毫无顾忌的开进自治区党委大院,他们不由分说查封了自治区党委领导下的文革办公室,强行没收了我所管理的很多把钥匙,当时我在这个临时单位里供职,主要负责材料工作,吃住全在这栋房里。当天夜晚我的住宿就成了问题,那天机关招待所已经住满了人,我不得不在水泥地上凑合一宿,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心里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折磨着。我在文革办公室工作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比较熟悉了各位首长,以张国华为首的自治区党委一班领导,全是在年轻时就参加了革命,在革命的烘炉里接受了最严峻的考验,张国华司令员32岁就带领十八军进军西藏,和平解放了西藏,并进行了平叛改革,使百万农奴翻了身,当家做了主,过上了好日子。所以张国华这个名字是个响亮的名字,全西藏无人不知。可是就在前几天,我亲眼目睹了他的助手、书记处书记周仁山,宣传部长张再旺被游街示众的场面,今天他们又无端的被剥夺了自治区的领导权力,这究竟是为什么?夺权以后,领导机关瘫痪了,象我这样没有原单位的学生便失了业,没办法只有暂住到区政府第四招待所里等待分配。

三月中旬我被分配去了日喀则地区,在那里我只停留三、四天的时间,地区人事处就宣布我到岗巴县去,有人说,两巴一噶,谁去谁傻。意思是说岗巴、仲巴和沙噶这三个边境县,气候最恶劣,条件最艰苦,分配干部有一定困难。可我在这里两眼一抹黑,一个熟人也没有,没有和别人商量的可能,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我二话没说,毅然决然的服从了分配,宣布分配去向后的第二天,我就搬起行李爬上了开往岗巴的解放牌卡车,敞篷车箱里已经坐满了人,大约有二十多人,他们全是二十左右岁的藏族青年男女,据说当时日喀则地区爆发了家畜一号病[口蹄疫],因为岗巴县还没有畜牧工作机构,这些青年去帮助进行一号病预防注射的。上车后他们对我十分热情,主动把靠近驾驶室后面那块位置让给我,坐在这里背可以靠着驾驶室的后窗,风也小点。汽车启动了,离开市区后,又向前几天从拉萨来的方向驶去,大家把头用藏袍蒙上,埋在两腿之间,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蒙头,任凭高原风无情的吹在头上,于是,我只有戴上墨镜尽情的欣赏着这高原风光。周围的山上没有树,也没有雪,路两旁地势很开阔,平地里散落着为数不多的村庄,青稞地的面积很大,地边上有零星牛羊在吃几乎看不见的草,没用多长时间汽车就从白朗县城旁边疾驶而过,转瞬间就到了江孜县城,远远望去,一个形象略象布达拉宫的建筑在我的视线里展开,那就是有名的英雄城的象征,在拉萨时我就听人说,1904年英军入侵西藏时,江孜人民奋起抵抗,击退了英帝侵略者,为保卫家园作出了英勇的牺牲。过了江孜城汽车离开通往拉萨的路,改道拉亚公路向西南方向疾驶,路是由沙土筑就,汽车在前面奔驰,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黄色之灰龙,我和另外几个没有蒙头的人脸上和头上都落满了厚厚的尘土,如果眼珠不动的话,谁也看不出来那是活人,绝对象几尊泥塑摆在车厢里。汽车抵达康马县的卡拉区后,就下了拉亚公路,我们在卡拉兵站简单的吃了点午饭后,就急急忙忙向西奔去,汽车在不象路的公路上颠来颠去,海拔也越来越高,这里是高山草甸带,南边是一条看不见两头的雪山,那就是横亘在中锡边境上的喜玛拉雅雪山山脉,北边是沙子石头堆砌的大大小小的绵延不断群山,山上没有树,光秃秃的,山脚下有一群缓缓移动的野山羊群,对汽车的到来它们并不害怕,抬头望望有又照样低头吃草。这里的野兔较多,对于汽车的到来,它们先是站起来惊恐的张望,然后四下逃窜。公路顺着山中间的平台一直延伸到茫茫深处,这条路不是人工修筑,只是因汽车碾压后留下的印记而已,而这条不象路的路却承载着岗巴军民与外界相通的全部希望。路两边没有人家,也没有绿色植物,荒芜得有点让人心惊胆战,可我却分明看到了路边有人工修筑的痕迹,那是几处断墙残壁,虽经风雨剥蚀仍然高高的伫立在苍茫的高原之上。原来是清朝末期英帝分子越过雪山,侵入我境内。清朝驻四川总督赵尔丰派兵由川入藏,抵抗英军。这些断墙残壁就是清兵当时的营房。下午六点来钟我们终于见到了一座山上有人影在云雾中晃动,还隐约可以看见山上修筑了不少营房,这是塔克逊边防哨,这里的海拔很高,气候十分恶劣,可是这里的官兵为保卫西南最前哨,经受了高山反应等各种考验,忠诚的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天渐渐的黑了下来,风也越来越凉,这里的海拔明显变高了,尽管很年轻,也感觉到头晕目旋,心跳心慌。我不知道离岗巴县还有多远,只有闭上眼睛,晕晕糊糊的想像着岗巴县到底是什么样。

大约晚上七点来钟,车上的青年男女有些骚动,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汽车已通过了一个村庄,马上就要进入前面一个土垛的大门,因为门口有解放军站岗,我想这可能就是县政府吧。汽车进院后嘎然而止,我站起身,努力活动着已经麻木了的双腿,四下望了望,发现这是个不大的四合院,一些人端着饭碗站在自家的门口,象欣赏外星人一样看着我们,下车后,那些藏族青年不知道被领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被安排到县政府招待所,招待所只有一间房子,里边有一张可睡六、七个人的大木床,放下行李后我发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他好像刚刚洗过脸,行李还没解开,待我洗过脸后,与他闲聊时才惊讶的知道他也是同我乘一辆汽车来的,奇怪的是,我们挤在一起颠簸了十一个小时,竟不知道旁边还有个汉族青年,说后我们禁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以至于以后每每谈及此事都让我们乐不可支。他叫王庆藏,河南人,学财会的大专生,同我一样被分配到岗巴县来的,他个子较高,白白净净的,看样子很精干。这次滑稽的相识让我们成了终生的好朋友。他在这里工作不久就入了党提了干,那时这里的条件极差,我们新来的年轻人连办公桌都没有,王庆藏的入党申请书还是趴在窗台上写的,在他的影响和带动下,我也入了党,介绍人就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王庆藏。晚饭是机关食堂免费为我们提供的,主食是馒头,副食是萝卜条子汤。饭后,县委书记赵九鹏同志亲自来看望我们,他个子很高,腰背挺直,国字型脸上的五官搭配得十分合理,一看就感觉到他是个正直、善良、可亲的人。他亲热的寻问我们有没有高山反应等各种问题,最后还看了我们的干部调配通知书和临时户口,当他得知我是吉林省桦甸县人后,脸上明显的露出兴奋的光,他告诉我们,十六岁那年他的老家河北黄花县大旱,日子没法熬下去,他只身挥泪闯关东,落脚于桦甸县,给日本鬼子当苦力,后来全面抗战爆发,他回家乡参加了革命。他离开桦甸县已经三十年了,但对县城仍然记忆犹新,什么莲花泡,大十字街等都十分清楚。那天赵书记已经把我当成了老乡,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接触就相对多一些,在加上我们有爱下象棋的共同爱好,他和老伴经常喊我到他家去下棋、吃饭,我从来也没客气过,有请必到。但是这位可尊敬的老革命后来还是被戴上莫须有罪名而停止了工作,第二年他在地区党校学习改造一年后,落实了政策,调回老家河北沧州,现在他已经是86岁的耄耋老人了。当年我们都住在地区招待所里,启程回河北那天,赵书记患了感冒,我为他找了点水,服了两片去痛片就出发了,送行的人只有我一个,在一个可乘坐二十多人客车里安顿后,我向他挥手告别,他也向我挥手,我看得分明,赵书记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第二天早饭后,我想参观一下这个不大的四合院,可是有人通知我,让我和工作组一同下乡,到工巴楼乡组织群众学习中央对文革的最新指示。出发时工作组的同志照顾我,把最好的马让给我骑,可是没走到一个小时我屁股就痛得不了得,可是也不好意思吱声,到了工巴楼乡后,找个避静的地方用手一摸,发现臀裂处磨掉很大一块皮,痛得厉害。小时候听大人讲,屁股被马铲了,抹鼻涕就好使,于是,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擤鼻涕,可是西藏气候干燥,鼻涕也没有,直到晚上才算擤出一点抹了上去。中午伙食很简单,吃的是糌粑,喝的是酥油茶,工作组的六、七个同志知道我没吃过糌粑,也没喝过酥油茶,就往糌粑里放了不少白糖让我吃,吃后心里感到甜甜的,第一次喝酥油茶虽然膻味重了点,但在大家的鼓励下,我还是喝了好几下碗。

当时,中央对边境地区文革的具体指示是,不许搞“四大”,只能进行正面教育。所以工作组带来的材料主要有,“两报一刊”的社论,中央领导的讲话和自治区下发的材料等。在这些材料里,我发现了我在区文革办公室工作时的《情况反映》,这些材料早已过时了,可这里才收到不久,其实包括县委书记在内的所有人,至今也不知道自治区已被夺权的消息。我在这里的任务就是材料员工作,就是在讨论会上通过翻译把老百姓的发言纪录下来,一个阶段后整理成文,上报给县里。我在这个工作组一共干了有三个月的时间,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我却和当地农牧民群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对我建立长期建藏思想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在岗巴这块热土上,一共工作生活了十二年,我的足迹踏遍了所有乡村牧场,不论走到哪里,我都能听到“格啦,小郭”[藏语,小郭老师]的喊声,在这里我入了党提了干,还被选为光荣的人民代表。现在我调回原籍已经有二十八年了,每当听到岗巴的消息时我都会兴奋不已,岗巴是我第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