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灯

1988年冬天，我在陕南游荡了几个月后，计划前往关中讨生活，到了佛坪便没了盘缠，只好打算徒步上山，只身翻越秦岭。

当时天气虽然寒冷，却也并没有下雪，只是在那高高的山顶上，才一片银白，象是给山顶戴上了白帽，但是把龙草坪一过，地上便有细碎的冰凌了。我虽然知道，这表明地势已经相当地高，不过由于此前没有经历过爬山，所以心惰并不怎么紧张。相反，由于感觉快到山顶，而且视野越来越开阔。原先的一顶顶白帽似的雪地现在连成一片，尉为壮观。加上白云在山间飘浮穿行，我反倒觉着如入仙境。面对如此美景，我一时心旷神怡，不但忘记了饥饿寒冷，反而产生了登高望远的兴致。由于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我很想在日落之前到达山顶，在最高的地方无遮挡地欣赏日落，于是力气倍增，脚步轻快地向山上赶去。

可是不一会，路上便有积雪，而且很快就变得很深，路中间被汽车碾成很深的雪槽，雪槽中间是冰，很滑很滑。我只能在深深的雪地中艰难地行走了。而且这时的路早已变成‘之’字形的盘山公路了，一去一回的，走来走去还是在一个地方。开始，我被登高望远看日出的念兴鼓舞，还没在意，可是很快就发觉不对。这样来来回回地走着，想到山顶看日落，可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而太阳说落就落，很快就下山了，

我的心情不由得紧张，焦急起来。日落的情景是不想看了，而且事实上也根本看不到。我只是担心，山上没有人家，我到哪里去过夜？返回龙草坪是不可能的，己经走了很远了，即使回去，也得到半夜。现在，只好寄望于尽快翻过山去，加把劲到对面山下找人家了。我于是拚命赶路，可是，还是不等到达山顶，天，就黑下来了。

我只好在黑夜中继续奋力上山，幸好大地一片雪臼，黑夜中也并不摸黑。但是天气却寒冷极了，而’之’字形的盘山公路还是一去一回，怎么也发生不了一点变化，我也不知道离山顶到底有多远。

大约到晚上8，9点钟的时候吧我终于到达山顶，开始由上坡变为下坡了。我紧张的心情终于缓解下来，松了一口气。可是刚才登高望远的心惜是怎么也重拾不起来了。因为，路是顺山而开，虽然到了路的最高处，可并没有到达山顶的最高处。虽然山顶就在身边，却又高又陡，不知道有多高，也不知道怎么上去。而我被眼下的困境缠绕，也设有心思上去。除了近处是一片雪白外，远处什么也看不见，登上去也是找不到什么感觉的。

天气极为寒冷。我马不停蹄地朝山下赶。没想到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下山的跻，确实设有一处好走的地方。上山的时候身子是向前倾，重心较低，十分稳当，而下山的时候，身子后仰，重心抬高，走在车辙中间，冰面光滑，非常容易摔倒，而在那冰冷坚硬的路面上摔一跤，别说手脚疼痛，就是五脏六腑，也都要绐摔碎，一时半刻，是爬也爬不起来。路的外侧倒是没有被车轮碾轧，可是不仅雪深难以拨脚，而且旁边是看不见底的悬崖，一掉下去，不知道结果如何。路的内侧被山崖挡住，积雪倒是薄一点，可是因为走的人多了，一只只脚印被冻成冰凌，走在上面，就象走在刀口上，一扎一个激灵。因为，。脚下的胶鞋底早己被冻透，等于是没穿鞋一样，冰凌扎在鞋底，等于是扎在脚底。就这样一路摔跤，一路下行，不仅身心受罪，而且精神意志也疲惫不堪。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达终点，何时才能走下雪线，找到一户人家。我真想就在路边坐一下，甚至想在山上过一夜，不去山下找什么人家了。

可是刚刚坐下，饥饿与寒冷马上就兜头袭来。我想起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觉得我现在的情形，和红军爬雪山差不多，红军战士们有许多就是因为饥饿寒冷加疲劳，一坐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我只好起身，继续艰难地朝下走。我记得上山的时候，这雪线以上的路并不是很多，。可是下山的时候，这雪地之途怎么走也走不完啊。

在极度困苦的心境下，我一边走，一边悲愁地向黑黢黢的山下望去。忽然，我发现，在那遥远的下方，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的尽头，有一盏灯。那盏灯，被黑喑的海洋深深地埋着，就象海底龙宫里被丢弃在角落里的一盏灯笼，偷偷地散发着点点星火，就象一个人睁不开的睡眼，随时都有可能闭上，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是，我看见了它。

那就是希望！我知道，那里肯定有人家。我猜想，那户人家肯定是新添了宝贝的儿子，或者女儿，主人为了婴儿晚上不害怕。所以就点着灯照亮着孩子。

我信心百倍，以那盏灯为目标，发誓要走向那盏灯的所在，找到那户人家，向那户人家求援。虽然我走来走去，离那盏灯依然那么遥远，可那盏灯始终在我的关注之下，鼓舞着我前进。我知道，我每走一步，就离那盏灯近一步。

我终于走下了雪线，脚步落在没有雪，也没有冰凌的柏油路上，那感觉，啊，舒服极了！又暧和，又轻快，又稳当！再也不那么冰冷生硬了，再也不那么沉重费力了，再也不那么担心摔跤了。

感谢那盏远方的灯！是它给了我鼓舞，是它给了我力量，让我度过了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刻。重望那盏灯，我发觉，它现在明显地变亮了，变大了，由一点星星之火，变成了一盏名副其实的灯。

走在雪线以下的柏油路上，尽管只是在早上吃了个半饱，早己饿了一回又一回，但我仍然力量充沛，劲头十足。我知道，这都是拜那盏灯所赐，是那盏灯鼓舞着我，给我以力量。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那盏灯，不再在我的正下方，不再离我那么遥远，而是在我的正前方。离我并不遥远。我心中一阵激动，到了，马上就要到了！我恨不得奔跑起来，一下子扑向那盏希望之灯，可是，我实在太饿了，太累了。我知道，我不可能奔跑，我只能行走，锲而不舍地行走。毕竟，希望就在眼前，无需急功近利，坚持就是胜利。

在麻木地运动一阵之后，贴着山崖，拐了个弯，我忽然发现，那盏灯不见了。灯呢？我的那盏希望之灯呢？开始，我以为是被山崖遮住了，可走了一阵，又觉得不对。这段路相当修直，视线应该很好，我有些迷茫，又有些慌张，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终于，又拐了一个弯，我发现，那盏灯又在我的前面了。这下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还在走下山的‘之’字路，只不过，越往下走，山体越宽，所以，每一段路就越长，在路的这一头和路的那一头看到的山下目标的方位就不一样。于是，相对同一个目标，就有了面对与背对之分。当我面对那盏灯时，我就看得见它，当我背对那盏灯时，我当然就看不见它了。了解到这个原因之后，我不免泄气，照这样子看，就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么长，甚至是越来越长的这个距离了。这么来来回回的，我何时才能最后抵达我那盏灯啊。

饥饿与寒冷又向我袭来，我的心中又困苦极了。真不想理会那盏灯，那盏灯是假的，是诱惑人的，它永远是那么近，又永远是那么远，叫你可望而不可及，，而又白白地浪费你的气力。我真想就地坐下来，竭一口气。可是刚一坐下，饥饿与寒冷又更加浓重地袭遍全身。不能坐下。只能前进，以保持一定的精神状态，从而压制住饥饿与寒冷。我不得不教育自已，那盏灯是真的，只要坚定信念，坚持不懈，就一定能够接近它。于是，我不再理会那盏灯，不再理会它是在我的前面还是后面，而是将它放在我的心中。心想，只要走够了必须走的路，那盏灯，必然会来到我的跟前。

终于，我最后理所当然地接近了那盏灯。那其实不是一盏灯，而是十几盏灯，而且每盏灯至少是100瓦的功率。那是一个锯木场所有房间一起亮起的灯。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全部都亮着，而实际上，锯木场又没有开工。我想，也许是锯木场老板心知有人夜行，故意点亮它们，好为艰苦的夜行，点亮一盏心中的灯吧！

呵，那盏远方的灯，我心中的灯！它给了我力量，让我战胜了一时的艰难困苦，同时，也给了我一个深刻的启示，让我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其实，人生之路，也象那条‘之’字形的山路，虽然它的总长是一定的，但其间却有许多来来回回的曲折，当你面对希望，满以为它离你很近，你马上就可得到它的时候，它其实还离你很远，这其间的路程，只能用脚步来仗量，而不能用距离来衡量；而当你失去希望，满以为前途渺茫，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梦的时候，实际上，希望就在你的背后，你只要一转身，它就会跃然出现在你的眼前，关键是你，能不能够坚持，能不能够实现艰难的转折。所以，生话中有困难，生话中有曲折，其实都不可怕，关键是我们能不能在心中，点起一盏远方的灯，让那盏灯，照亮你的前程，也照亮你的心。

心中亮了，生活自然就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