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手•女儿

我记忆最深的，是一到冬天，母亲的手就裂得厉害。一到晚上，母亲就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抹上甘油，这样就能缓解裂口的疼痛。

每到这时我就有点恶心——那种廉价甘油的味道很难闻。母亲叫那种甘油“旮旯油”，我儿时的时候当时一毛五分一小桶，我上高中时涨到了两毛，现在我也去买了，涨到五毛了。

人说不养儿不知爹娘苦，有了女儿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至上真理性。

我的手好看，这是在高中就在班里小有名气的。有一次到同学家去，正赶上同学的姨姨也在，是个很福气的女人，没想到她却拿着我的手对那么多人说：“你们看这孩子的手白嫩嫩的，真是没见过皮肤这么细腻的手——这孩子恐怕有福气呢。”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好像有点红楼梦里刘姥姥看手的味道，特不自在。

“你还没见她身上呢，那是又白又嫩呢。”

偏巧同学又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

不过我的皮肤也的确是好。小时候下地干活，白天晒黑了，第二天早上又会变白。高中三年都住校，除了握握笔什么活都不干，皮肤越发的好起来。尤其是手，尤其是冬天，好多同学的手会冻伤，我的却依然美丽，因为有母亲为我做的棉手套——露手指头的，不好看但很好用。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带着线织的手套都会冻得拿不住笔，我则能全手暖暖和和的灵活自如的写字。

这都得归功于我的母亲——她的皮肤就特别的好，没有她的遗传，我也不会有那么让人羡慕的皮肤；没有她的巧手，也就没有我那人见人夸的美手。

然而，我的引以为豪的美手，在我的女儿来到人间后就完全变样了。

其实，我在怀女儿时就已连脚变丑——又肿又粗；当时我不太介意，觉得孩子降生后自然一切仍会好起来。

现实却并非如此。生女儿后，我的手迅速粗糙起来。到了冬天，也如先前母亲的手，龟裂开一道道口子，疼得要命。

这也都“归功”于我的女儿——没有她的那些尿布天天磨我的手，没有那繁杂琐碎的家务活，没有厨房的烟熏火燎，我的手也许不会变成这种“惨样”。

我陡然间明白了母亲的艰辛。

如今我也向母亲先前那样，每天晚上完成所有的洗刷工作后，用香皂一遍一遍洗自己的手，直到把裂缝间小黑屑也都洗干净，然后一层一层地抹上便宜的“旮旯油”，让劳累的手得到一些滋润，让丑陋的手暂时回到美丽——而第二天从早上进厨房的那一刻起，可怜的手又要忍受裂痛了。

想起母亲的手，看看自己现在的手，再看看女儿白胖可爱的小手，我哭了。

28年来，我第一次为母亲而掉了眼泪。我曾经在感情上对母亲特别不亲，因为她是个严厉的母亲，在我小的时候，打过我，拧过我，有时也常骂我。现在因为我自己也有了孩子，我明白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生儿不知报母恩”。

生命是一个轮回，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