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兄

红尘漫步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1-22 18:58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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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要是已经活过来的那一段只是个草稿,另有一段誊写的人生,该多好啊!

如果不是再次相遇,我倒真很难记起庄兄这个人。

认识庄兄,是在二十年前。我被临时借调到主管局,搜集和整理地方史志资料,成员就是我和庄兄。

在我忙了两天之后,庄兄终于来报到了。庄兄身披米色“大地”风衣,不说风衣在当时是绝对流行的牌子,他身材高大魁梧,就是从门口到办公桌的几步,也是走出威风凛凛,衣角随风飘逸,把人衬托得极有风度。我判断出他该是我的搭档,就从椅子上立起来,微笑着伸出手去,但他的手臂藏在风衣的下面,想来握手会有一定的难度,我的手就凉在了半空。

走到座位前,他没有坐,而是凝视着我:“你就是小郑?”

他比我大五六岁的样子。听他这样问,我料他至少在进门前就已打探好了的。我点点头。

“搞文字的,本该是形象洒脱,一身儒雅,没想到是其貌不扬,其貌不扬啊!”他似乎有几分感叹。

其貌不扬一点没错,至于说是搞文字的,自己倒并不认可,我心里再明白不过,一个临时小组,今天来了,明天走人,不值得虚捧和自得一回。

他的话有些酸,但我还是笑笑:“父母能打造出我现在这副模样,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不想再谈闲话,还是把手头的事尽快做完。

“呵!没想到能来这工作啊!”

我埋着头,想及时纠正他“是临时”,但没给我空当。

“这些年,我虽在企业工作,但企业并不适合我,至多也是弄些豆腐一样的小材料,没前途,没前途啊!”他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又极细致认真地整理平展,然后才坐下来,讲起他的仕途挫折,如此随便敞开心扉,仿佛和我是熟识多年的老友。

他最早梦想做法院的书记员,在法庭上,面对规矩谨慎的原告被告,还有听众坐席上众多羡慕的目光,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因为他没有文凭,又缺了一个干部编制,梦想只能归于梦想。等有了文凭,又搞到了干部编制,他渴望去机关的政策研究室,下基层搞调查,为大领导写报告,既身肩重任,又风光无限。当终于有了空缺,他的老关系却下台了,渴望就像孩子吹出的泡泡儿,没等玩弄风就吹来了,后来……我忙于誊写从档案室查找来的史料,只把笑意给他,他后来的仕途是怎样挫折的,我没听清楚。

第二天,我把誊写完的史料给他看,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字写的倒蛮好,只是严格资料的准确性……”

我及时插进话:“这是我在县档案室查来的。”

“那里的资料就一定准确,一定齐全吗?”他用审视的目光看我,仿佛我与那些史料一样的不可靠。“我建议咱们放下手头的事,着手制定一个考察方案,有必要出省考察,去北京、上海、天津一些大的档案馆。”

我想象不出他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我坚持自己的想法,照例干手头的事,方案由他去弄。

方案出来后,送到局长那里,局长说局里资金很有限,搞不起这样大的举动。不过局长肯定他思路开阔,有创意,现在越来越需要这样的人才。流产的考察报告,成为一块上马石。

过后,我反思过,自己的思维真的不是很活跃,庄兄的有些优点,还是值得自己借鉴的。

两个月后,我们的工作结束了。我收拾摊子回原单位那天,正是庄兄走马上任的日子,他留在局里任了一个股的股长。他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握着我的手,笑得很灿烂,很自信,也很平易近人:“以后常来啊,一定要常来!”

我心里很佩服他,佩服他有奔着目标走到底的韧劲。

我没有按他吩咐的“以后常来”,不是不愿意与他来往,实在是没有往局里跑的原由。日子一久,也就把他淡忘了。

大概是三、四年后的一天,我在公园里散步,那天散步的人少,林间小道很寂静,老远的我望见前面有个人,是侧对着我,高大魁梧,身披风衣,迎风而立,脚下是陡峭的山坡,越过山坡是一片松林,远处是茫茫田野,这样居高临下,颇有一种胸怀五洲放眼世界的意味,让我一下想起早些年毛主席去安源的那幅画来。

他的飘逸潇洒,让我一下就认出来,是庄兄。我正要加快脚步上前打招呼,却听见他高声呼唤起来,声音激昂顿挫,同时两臂一张或一收,有节奏地配合着呼唤。

我不知道他这是在练什么功法,还是招了什么邪,于是放慢了脚步,等他发现有人走近,立刻就停止了,掩饰得跟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笑着主动打招呼,他转过身,很费思量地打量着我:“你……你是……”

我说我是小郑啊,他又思索起来,像是正在茫茫人海中打捞我,半天才说:“是编过史志的那个小郑?”

我还想矫正他,不是编史志,是临时整理史料。但又一想,算了,随他怎样说去,跟前又没有认识的人。另外我也不解,三、四年的时间,我的变化很大吗?至于让他认不出来吗?

我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忙说“没什么,没什么。”见他表情不自然,也就不便再问。

而第二天晚上,在《新闻联播》结束转到县台新闻时,居然看见庄兄跃然之上,做的是环保方面的一个小常识示范,我不知道是电视台请他的,还是他自告奋勇策划的,但夸张的动作,过于激昂的语调,与主题不是很和谐。我也忽然明白了昨天公园里的一幕。

在那之后,十多年没再相见。

认识的人,总是有着缘分的。最近的一面,是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个轮椅边,听见身后有人“哼!啊!”在地叫,心想不是在叫自己,但回过头,却见轮椅上的人有些面熟,辨认出来后不禁心里一惊:是庄兄!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庄兄消瘦了许多,面庞憔悴苍老,一只手旋在胸前,想与我握手,但却伸不出来。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问候,他嘴唇蠕动,最终也没形成语句,表达出内容。我努力保持笑意,也许这对他是一种宽慰,他却笑得痛苦,笑得凄然。

推轮椅的是她的妻子,大概从庄兄他的表情里看出我们是老相识,便对我介绍说,庄兄患的是脑血栓,留下了后遗症,除了上床睡觉,大部分时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直接的病因源于一股急火,因为局机关人事制度改革,革了几个回合之后,庄兄还是做为对象被革了下来,没过多久,他就得了这个病症。

告别庄兄,我心中怅然。庄兄已远非过去的庄兄,何以至此,是天?是地?还是自己?仔细想来,人须一个“静”字,不“静”可致“幻”,而“幻”可致“患”,庄兄自然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