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刚强的父亲,清正的父亲,勤劳的父亲,善良的父亲,平凡的父亲,足能让儿女们享用一辈子的品德。真的很感动!
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
父亲是在去年正月二十八去世的。
那是一个叫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周末的早上。
父亲生于三十年代初,共和国诞生时参加工作,今年七十八岁了。父亲身高一米八十,偏瘦,尽管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但他的身体一直很好,说话音节清楚,宛若洪钟,走起路来脚底虎虎生风,就是骑自行车也是腰杆笔直,丝毫不比年轻人差,给人以硬朗健康的印象,以至于他走后许多亲朋好友都不能相信这个事实而惊诧地说:怎么会啊!父亲患的是食道癌,等到发现已经是非常严重了。从到医院做胃镜检查来转三个多月时间,那可恶的病魔就把父亲折磨的不成样子了。回家之前的三天他已不能进食。按照他死后要回老家的遗愿,我们是前一天把他送回老家的,在他六十年代初最最贫困的时候亲手修成的四间土墙瓦房里刚刚住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我们老家在离县城十五公里的小山村。初春的早上,天气的凉意还在肆虐着人们的肌肤;山区的田间地头还在春寒中熟睡;雾气和着农家屋顶冒出的袅袅炊烟缭绕在山沟河道的上空;院子里的小鸡成群结队的到处觅食;树上的鸟儿在唧唧鸣叫;圈里的猪牛肆无忌惮地嚎叫着要食,发出近乎哀鸣般的吼声……
父亲这么快地离开我们是谁也不曾想到的。那天早上,我从山上跑步回来,按前一天晚上说好的,我安排弟弟回县城去买药并拉一瓶氧气回来—癌细胞已经扩散到父亲的肺部了以至于需要靠氧气来帮助他呼吸。就在弟弟刚刚走了不到半小时,守侯在父亲身边的二姐夫就大声叫我和大哥大姐,那急促的声调使人的心刷地一下悬到了嗓子眼里。我疾步跑到床前,父亲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我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强烈的求生的愿望。一颗浑浊的泪从父亲的眼角慢慢滚落下来。在母亲的指示下,我用大哥的刀片给父亲慢慢地刮掉那花白的胡子。我轻声地问:“爸爸,疼吗”?父亲艰难地笑笑,用尽力气说了句别人不能听到的话:“不”!这就是父亲生前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笑了。接下来,我们在当医生的二姐夫的指导中进行人工急救,二十分钟后,父亲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房内一片哭声的时候,父亲的头还枕在我的臂弯里,我把头紧紧地依偎在父亲的额上,任凭痛苦的泪水滂沱而下。“爸爸,爸爸……”低沉的嚎叫在昏暗的屋子里撞击。母亲早已泣不成声,我只记得母亲悲戚的拍打着盖着父亲遗体的棉被语不成句地说:“老伴啊,你就这样狠心扔下我不管了?啊啊!”那一刻,我只觉得时间凝固了,思维停止了,房子、树木、山头、云彩眼前的一切的一切都静止了。父亲走了,真的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倒下了,那双睿智的眼睛再也不会发出炯炯的光了,那张经常告戒我们要好好上班好好做人好好生活的嘴紧紧地闭上了,那双从没学过木匠而又能做出叫人啧啧称赞的桌子柜子凳子的手半握着永远不会动了!啊啊!母亲,父亲的弟弟,我和大姐大哥二姐弟弟就那样围着父亲还有余温的遗体哭,痛苦流涕的哭,撕心裂肺的哭,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父亲,呜咽的哭声使人几近窒息。然而,父亲真真地走了,一颗平常的劳累了一生的心脏真的停止了跳动。
在给父亲办丧事的几天里,我们弟兄姊妹以及亲朋好友时不时地说着父亲在世的事情,每每这个时候,我便透过迷漓的泪眼看到父亲生前那高大的身影,一个平凡而坚强的父亲便走到了我的眼前。
父亲的一生是刚强正直的。自他参加工作以后,历次的政治运动以及生活的大苦大难都没有使他退缩,这是我最为佩服父亲的地方。五十年代的三反五反、社教运动、路线教育,他以自身的清廉轻松过关;那个提起来令人噤若寒颤的三年自然灾害里,多少职工都扔掉了皇粮铁碗而父亲却硬是坚强地挺了过来。母亲说那年头,父亲每月只能拿回来一口袋红苕或罗卜做薪水的,一家七张嘴啊。我和弟弟经常饿的哇哇大哭。那时候父亲在多少人说别干了的劝说声中还是照常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回在县城和山村颠簸的土路上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也就在那个艰难的年头,父亲和母亲亲手修成了长达四间的土墙瓦房。这是母亲每每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而又叫人十分自豪的事啊!父亲当时在财政系统工作,在北山收税,在南山社教,以至于后来在酒厂、自来水公司、蔬菜公司供职,即使在文化革命那年月里受到冲击时,他也能以自己清正的德行干练的作风和善良的人品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那段蹉跎岁月。改革开放后,父亲上年龄了,他在单位只管党务,但他依然能紧跟时代的思想而使我非常地敬佩。九十年代初,父亲退休了,他在街道里是党小组长,每逢党日活动,那是他最快乐的事了,他总是穿戴整齐,满面红光地早早出门。在我的印象中,这比他过生日都快乐啊。父亲一生从不为自己的私事送礼请客,每次工作单位变动他都不说二话,也毫无怨言。退休后时间多了,我们父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总是说,好好工作,别搞请客送礼那一套,做自己违心的事是最虚伪的,你没本事,工作拿不下来,再请客送礼也是白搭,时间一长那不就“花脸背篓装猪娃,啥蹄蹄爪爪都露出来了?”他最常说的话题就是用他那些被历次运动清理掉的同学朋友的例子说事:“共产党英明的象只筛子,为了纯洁队伍,过段时间就筛一筛,那些秕谷稗子都被漏掉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看到父亲那慈祥的脸会放出自豪的光来。
父亲的一生最节俭了,节俭的近乎苛刻。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母亲从没有在街上买过饭,那些时髦的小吃摊更是没有光顾过。和儿女们在一起也是以做饭为乐,他坚决反对去吃馆子,即使他过生日也是不例外的。这个时候他和妈妈是最辛苦的了,忙里忙外而很少叫儿女们动手,等到一桌丰盛的家宴摆好,一家大大小小围坐在一起推盏换盅的时候父亲便是最开心的了。父亲一生几乎没穿过什么值钱的衣服。一双六十年代末买的大头黑色皮鞋一直穿到八五年,实在是不能再补了才新买了一双,但他却说这双怎么也比不了那双结实。两年前,我在一次转街的时候给父亲买了一件一百多元的仿皮夹克,他多次说贵了贵了,我记得当时他怎么也不让买,那神情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父亲的勤劳是出了名的。我们在山村还没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就经常在节假日帮母亲做农活,担水砍柴,犁田下种,施肥浇地无所不能无所不为,家里的庄稼丝毫也不比那些家有壮劳力的人家差。退休以后,父亲的时间多了,他更是不得闲着。坡上种天麻,房前屋后种芋头、大蒜、香菜、菠菜、茄子等等品种繁多而长势良好。那些年,家里吃菜大都不用买的。母亲农转非了,我们大都在城里安了家了,大哥一人守在农村,父亲依然常常回老家种这种那。这时候,他却操起了木匠的活儿。叫我们想不到的是,父亲没学过木匠,做的桌、凳、椅、柜真不比手艺人差,到现在我每每去母亲那儿,看到父亲做的家具还称道不已。
父亲善良乐观,心细如发。他晚年的时候,对保健是十分重视的。他常对母亲说,把自己身体弄好,别给儿女们找麻烦。在他走后我们整理他的东西时还看到他剪贴的中老年医疗保健常识小短文用旧杂志精心地贴满了厚厚的两本!在他生病期间,凡是来看了他的亲戚朋友或我们弟兄单位的,他都用本子记着,谁拿的什么,给了多钱都一个不漏。他对我说,不能欠人的情,要知道别人的好。说等他病好了要一一答谢大家的。父亲的心细在他有病期间表现到了极致。去年隆冬,他的病已经很重了,只能吃稀饭、面条之类的流食。我在网上查了外省说有治好这病之类的信息。我们从山西给他买回来药。这时的父亲是最听话的了—他按说明上的字句一刻也不错的准时吃药,而且每天都把吃药的时间记在本子上,就连吃药过后有什么反应都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直到他不在了我翻开那个日记本看到他工整地写的那半本文字,我才体会到父亲那种强烈的求生的欲望是多么的震撼人心。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吃饭是他最大的痛苦。癌把他折磨的难以下咽,吃稀饭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便如刀绞。父亲看到我们难受,便非常豁达地说:“没事的,好不了也没什么,那些伟人也要去的嘛。我很知足了,你爷爷才活了五十多岁呢。”听到这话,我强忍着走出屋子不让泪水在他面前流出。
父亲的一生,是极平常的。但他给我留下的东西也是很有价值的。他的精神,他的善良,他的为人处事,他对学习对工作对生活的态度,都是我很想效仿的。在父亲去世百天的时候,我写下这些文字,虽难以表现完整的父亲,但能寄托我对父亲的纪念和哀思也就能使我的心灵得以安慰,也就得以抚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父亲,儿子想你。
二00八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