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练江边上那年
练江本来很远却很近,因为它凝结了一段青春往事。那些日子,那些岁月,还有那些人……令人深思!
练江离湘南很遥远,在揭阳、潮阳。
练江很近,在我心里,跟我的一段青春汇在一起,让我回头就似乎能看到它的一片波浪。
那时候,我住在合浦桥下,这边是水,那边也是水。桥的东一头,是广汕公路,广州到汕头,客车货车来往多。早晨黄昏,还可以看见镇里出来的男女,骑着自行车,到镇北边的工业区上班。自行车挤在路一边,五颜六色的服饰,把早晨的阳光渲染得十分的明媚。姑娘飘起的裙裾,就像一面凝固的青春旗帜。鸟语一样的潮州话,就像自行车铃声一样清脆。看那些自行车上少女的身姿,当时觉得,潮汕姑娘的身材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身材。他们进了工厂,马路就安静下来,直到黄昏,工厂开了大门,才见得到鸟群归巢一样的风景。合浦桥西一头是合浦村,村里建筑的墙上,绿苔从墙脚长到屋顶了。小学校在村头,里面有高大的泡桶树,风吹叶响,特别能勾人魂。外边是桔园,桔树四季青着叶子,将村子衬托得更为安静。那水泥路上,人影稀薄。偶尔有一个人,也是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轮胎碾过地面发“唰”地声音。分不清骑车的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在桥与村之间的练江一边,原来有一间包装材料厂,一间石头工场。石头工场把从外面运来的石头加工成门柱,然后又抬上车运走。石是花岗岩。运走的时候,我去帮忙抬过,四个人抬得还趔趔趄趄,需要有人帮忙扶肩上的抬杠,免得滑下来伤人。
我当时在桥外是边的一个沙场上班。
那间包装材料厂后来出了点事,一个员工在粉碎废料的时候,双手也送了进去,拉出来,一只手还完整,一只手已经不见了手掌。老板处理好这事后,把设备搬了出来,放在隔壁的一个棚屋里,让一个亲戚打理,而原来的房子没动,只是在练江水上搭了两间吊脚楼一样的棚屋,就把房子改成了夜总会。我跟他那亲戚认识,原来是开手扶拖拉机的,经常到沙场拉沙子。他接过厂子,就招我去包装材料厂下料。我进去才知道,只有两个工人,一个我,一个四川的男人,老板叫他小广安。小广安条件比我好,衣服整齐,皮肤也白,好象没干过风吹日晒的活。我当时穷得抽烟都困难,拿一个跑船的老板送我的海螺壳跟他换了十块钱,才抽上烟。南海牌,六毛一盒,烟味很冲。有了交往,小广安告诉我,他原来在东莞一工厂做事,跟老婆闹了意见,老婆跟老乡跑来这边进了夜总会。他从东莞过来,托老乡打听到就在这练江水边上。可找过来,老婆已经去了揭阳,好的是还有一个熟面的老乡没走,介绍他进了这包装材料厂,先在这里等着,他老婆来了消息,好立马知道。我当时还是赤条条的自由人,听了他的故事,觉得他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很为他悲哀。
那个断了掌的人是个小年轻,伤好了之后,又来给老板看大门,整天把断掌的左手塞进口带里藏着,不过从他脸上看不到残疾的忧郁,或许他还年小吧。
新的厂房很小,一条很原始的包装带生产线,一个下料斗一个挤出机,模样像碾米机,一个冷却槽,占了一块长约五米宽两米的地方。还有一台粉碎机,专粉废料。料斗旁边有一口窗,窗外有一小块空地,边缘是一口池塘。池塘上有一小棚屋,是我们方便的地方,拉下的,即可喂池塘里的鱼儿。塘埂上有高大的白杨树,枝叶繁茂,样子像个斗志昂扬的战士。眼往左侧一下,就可看到夜总会长船一样的房子。其实还称不上是房子,因为这房子是竹木结构,盖的裹的都是油毛毡,一根火柴就能点上。油毛毡的墙上开了四方的窗眼,割下的那一方墙体并没有扔掉,而是做了窗罩,用一跟竹木撑着透气。下雨了就放下来,在里面用绳子绑死了,一样风雨不透。早上的时候,我们可以看见练江那边的村庄,新的楼房,照样是被桔园包围着。里面的女人踩着阳光出来,提了红桶绿桶,在练江水里浆洗。这时候,还可以看见一位穿黑衣的姑娘,披着一头黑的秀发,匆匆从我们的小窗前走过,从一个小门进去。这是一个身材玲珑的姑娘。小广安告诉我,她是夜总会的小姐。还问我听到外面摩托车响没有?那是送她回来的。她肯定昨夜被客人包夜了。小广安说。我一头雾水,小广安腊黄着脸,不说话了。
那个姑娘后来我见过。是很漂亮的姑娘,光彩照人。小广安还跟她开玩笑,说把她介绍给我做女朋友玩玩。她笑着说:自己是残花败柳,不配了。我当时红了脸,还没有明白过来,她就出了我们低矮的厂房,留下一种脂粉香味。我穷得连一双塑料皮鞋都买不起,根本不敢奢望交女朋友,压跟就没有想过对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身上的毛线衣,还是小广安给的。那个冬天,我觉得自己窝囊到了极点。姑娘离开这夜总会回家的时候,我还和小广安到双凤车站送她上车。觉得就要跟她分别,可搜尽身上,也没有超过十块钱,只得去店里买了两罐可乐送她,祝她一路顺风。当初以为她会记住我,可到现在,也没有音讯,或者,已经忘记了那段经历吧。她离开快一个月,朋友见我的衣服都染了红的黄的颜色,才结给我一个月工资,三百元,我用一百元买了一套衣服,加一双鞋。剩余两百元揣在衣兜里,做过年回家的路费。
有工做的时候,我们呆在厂里,没有工做的时候,我也呆在厂里。因为我没有像样的衣服,也不可能赤了一双脚出去逛冬天潮湿的大街。晚上,夜幕从大北山那边飘过来,把镇子、江水、厂子一古脑兜在暮色中的时候,我会踢上小广安的拖鞋,跟他一起走到合浦桥上,靠着桥栏杆,看水面上跳跃的五彩光亮。镇子的灯火在寒冷的晚风里一盏一盏亮起来,高楼大厦上的霓虹广告招牌像一块燃烧的银幕,投到面前,在水面上飘荡。口带袋里有钱,我们也不走远,还是抽六毛一包的南海。我趴在水泥栏杆上,看江流,或看身边经过的潮汕姑娘。小广安想他没有音讯的老婆,把烟头抽得像星星。我想过了年,就到别处去流浪。
很深的夜里,在这桥上,偶尔还碰到过两次断了手掌的年轻人。他照样是把那只无掌的左手插在口带里,另一只手给我们取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