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乡愁

在我的这十几年的漂泊生涯中，我的乡愁如陈年的酿酒是愈来愈浓了，然而故乡却又是那么不起眼的边僻地方，很至于会让居惯了大城市的人们不屑。我的故乡也确实是这样的：既无名山大川让人游览，也无胜地古迹让人凭吊；山中无仙，只是小小的丘，水中无龙，只一弯平静的浅流，这当然是不能让人喜欢的。然而，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我而言，这平淡的乡土却是我为之魂牵梦萦的地方，每当午夜梦回，每当异乡踌躇，故乡就会时时浮现在眼前，为我抹去忧伤，让我重生力量。

是的，故乡没有名山大川，但也有山有水，于我足矣！

故乡的山，也许确实不能算是“山”，因为既不巍峨也不雄壮，就如凸起于地平线的馒头状的小丘，但这样的小丘一峰连着一峰一直延绵不绝，却也有些惊人。山中基本没有树木，除了庄稼外，还有一人深的草丛，这深的草丛就是我们的乐园了。记得小时候，与我一般大的同院里的伙伴放学后，便到家后的山上疯耍。我们最爱玩“逮猫猫”。选一人做猫，其他人则钻进深深的草丛里，有的也躲进岩下的石缝里。躲在草丛里的经常会吓出野鸡和野兔来，如是野兔，大家就忘了是在游戏转而去追野兔，但最后也只有望着野兔远去的背影兴叹。这样的山中游戏我们从小玩到大。渐渐长大后，我爱站在山上看山，看那一峰连一峰一直连接到天边又象一直连接到永远的群山。对着这横亘了千年万年的山，这时心中常常会生出些苍凉的情绪，觉得人太渺小，又有一种被山包围了的感觉，这让我恐惧和担心，我怕我会走不出这群山围成的圈……

我家门前那弯平静的浅流——一条不宽也不窄的小河，河水清澈透明，喝在嘴里，有些淡淡的甜。河边长着几蓬翠竹，风过，时时会见鱼群在竹影婆娑中怡然自得地游弋，吸引了多少羡鱼的目光。在河边长大的我们都是游泳的好手。四五月，当河水还很凉的时候，我们就跳进河里尽情游泳嬉戏，一直游到嘴唇发紫牙齿打颤才上岸。七八月酷暑难耐，我们更是整天都泡在水里。傍晚，忙碌了一天的大人也来洗澡，有的捉弄我们，偷偷地潜入水中扯脚，经常吓得我们往岸上飞奔不已，却逗得他们大笑起来，这时，河水也好象被笑声沸腾了。在这爽朗的笑声中，河水洗去了他们一身的疲劳。冬天不能游泳了，我们便在河上划船或是钓鱼。钓鱼是最有趣的事了：挖蚯蚓作饵，切鹅毛作浮标，砍竹为杆，一天下来，总能钓上几斤鱼，提回家交给母亲，一家人就有牙“祭”打了。

乡亲们之间的关系很融洽。我印象最深的是吃饭和农忙时的情景。吃饭时，大家都聚到院子中间那巨大的石磨前，或坐或站，边吃边谈，哪家有什么好吃的都端出来给其他人品尝，饭不够邻居家去盛，这些都是没有人说什么的；农忙时，满山遍野都是忙碌的身影，乡亲们边干活边说笑，不知不觉中就将手边的活干完了，做的快的就去帮做的慢的。现在想起，真的觉得那时的故乡很温馨。

然而，故乡却留不住在她身边长大的人。在故乡山水的滋养下，我们渐渐长大了，有的进城打工，有的做生意，有的外出读书，都离了故乡各谋生计去了，此时的故乡已留不住向往外面世界的人们了，故乡就如弃妇在慢慢苍老。我也离了故乡在四处漂泊，但我离故乡并不遥远，所以能够常常回故乡。然而故乡只剩了些老的老小的小，每次回去，我都找不到一个昔日的伙伴谈心，于是觉得故乡太寂寞和无聊，呆不了几天就又匆匆去了。

今年春初，再回故乡。走在那熟悉的泥土路上让我感觉亲切和踏实。时令正当春耕，然而田间地头却看不见几个人在忙碌。走到院里再看，屋后的竹林落了厚厚的一层竹叶无人打扫，竹林里也没有鸟儿唱歌；几家邻居门窗紧闭，有的台阶上有长满了草，有的原本洁白的墙壁已班驳不堪，有的房顶瓦掉了露出朽了的椽，院里的几株桃杏开着极灿烂的花，寂静中几声犬吠鸡鸣让我心酸至于要掉下泪来。回家问母亲，母亲说那几家都举家徙去外地了。我说那不是地都荒了吗？母亲说荒不了，都有人种着呢。我不禁为勤劳的乡亲感叹，原本百多人才能种得了的土地现在几十人照样种下来，没有让一寸土地荒芜，真的了不起！我又想起迁徙去异乡的乡亲，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生还有机会再见吗？故乡，我的故乡为什么只能将她的孩子养大而不能让他们留在身边幸福的生活？是因为故乡太贫瘠了还是我们要求太多了呢？我想是我们爱故乡不够，只知向故乡索取而不知努力地把故乡建设好。

随着故乡农村的日渐寂寞和萧条，故乡的街市却繁荣热闹了起来。昔日狭窄泥泞的街道修成了宽而干净的水泥路，街上盖起了高楼华屋，门市连着门市，商铺挨着商铺，货堆如山，人似潮涌，好一派繁华景象。我的许多的伙伴也将家迁到了街上。而故乡的农村什么时候能繁荣如此呢？什么时候能够让她的儿女们幸福地生活在她的身边而不舍离去呢？我不禁有些感伤。

然而我到底还是为这愈来愈繁荣的故乡的街市感到由衷的高兴，我的因为农村的故乡的萧条而暗生的惆怅也因此去了一半。我想，随着国家政策的深入，有了勤劳的乡亲，我的故乡一定会建设成崭新、繁荣、和谐、幸福的新农村。那时，我的惆怅就会风烟俱净了无痕了。但是，我的乡愁不会因为故乡的好坏而有无，只要我在异乡，我的乡愁就会时时地涌上心来，挥之不去，告诉我的根在那里，催我早回故乡。每当午夜梦回、每当旅途踌躇，此情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