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我亲爱的兄弟
蟑螂,也许是很令人厌恶的东西,但在作者笔下成为了可爱的精灵,构思巧妙,新颖独特!推荐品读!
夜,很浮躁。我也很浮躁。虽然是在炎热的季节,但今晚却比往常要凉爽得多。我坐在这狭窄的居室里,想我是如何向孤独和寂寞展开激战--是想象一池的红莲在夜色中绽放妖媚,还是想象树丛中的幽灵在微茫的歌声中蹁跹,抑或是想象她正在季节的岸边拈花向我微笑,并用她那明媚的眼波摇动我幸福的小船?周围是寂寞的触须在蠕动,孤独之花在舞蹈,我心情茫然。我点燃一枝烟,我需要神经的麻醉,需要我的爱情一寸一寸地化成灰烬,在这无情的夜,在这无望的夜,在这浮躁如我的夜啊!
风掀开那暗红色褴褛的窗帘,我的目光无所适从,游离于迷茫与虚无缥缈之间,在如水的夜色中找不到停泊的港湾。如果在此时,她的耳朵对着我的耳朵私语,她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微笑;如果她的红唇窒息我的呼吸,我一定让我的目光饕餮她羞涩的红颜。甚至,让我的目光把她的忧郁鲸呑蚕食。而她,这曼妙的精灵,正舞于苍茫的夜空,如一只追逐白云的鹤,遥不可及。我的目光在枯萎,并且慢慢凋零、凋零、凋零--接近虚无,又接近咒语,更接近梦呓。
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如涟漪,渐渐侵占我目光的荒芜与空虚,在我摇曳的目光中油光闪亮地摇曳,仿佛来自天外:它形单影只,从某个隐秘的处所匍匐而来,正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行,东闻西嗅鬼鬼祟祟,恰似贼。它的目的地,一定是我那油腻的灶台,那里是快乐大本营,是歌星与主持人打情骂俏的平台,蚂蚁先生和苍蝇小姐曾经在此粉墨登场展示风采情愫暗生。如果我的目光丰腴而滋润,如果我的爱情如雨中梨花月下洞箫,我绝不允许这窃贼亵渎她的清纯,我的右脚会以偷袭者的姿势,在电闪之后继以雷鸣,让它的恋人大哭三日,泪如决堤。而我正襟危坐,保持一种同病相怜的姿势——它对于油的热爱,正如我对于爱情的渴望啊。我瞅着它,目光充满柔情。那小子沿着灶台方向走走停停,在嗅不出危险的气味之后,感觉这世界是如此的和平美好,竟然甩开大步,向前快速推进。眼看我的灶台将要沦陷,我的锅碗瓢盆将要遭受蹂躏--也许是出自一种神秘的召唤,也许是出于在饱餐之前必先消化干净的健康理念,在接近目标之际,它突然改变了方向,以不可名状的神态折向让我忘记一切烦恼与痛苦的床榻——那是我梦的摇蓝,是我人生的三分之二的时光在此泅向海市蜃楼的妙不可言的渡口。我的目光随着它的幻彩般的身影移动,作最深情的追随。
感谢它,让我无可依附的目光有了方向的指引,有了可以小憩的港湾。它抵达床脚的时候停了下来,左顾右盼了一下,抬起它那修长的后脚,优雅地弹了几弹,如某位乐队的指挥,潇洒地令所有粉丝都迷醉所有的夜莺都失声,并展开它那只是用来做装饰的翅翼——上天赐给蝴蝶以蹁跹春天的翅膀,赐给雄鹰以拥抱蓝天的翅膀,也毫不吝啬地把它赐给这小小的、终身以吮油为乐的傢伙,在夜色的掩护下展开,如不经意绽放的小花。这无非是为了显示上天的大度与公平,绝没有捉弄生灵的恶意,正如上天赐给蟋蟀以抒情的琵琶,赐给青蛙以闹春的花鼓,也毫不吝啬地赐给星星们以变态的喉咙。
它搔首弄姿了一会,像极了某位大腕上台前的做派,扭扭捏捏装腔作势一番,便慢吞吞地向我的床上进军。我没有去阻止它的不法行为,倒是想看看它上床之后是否会像我一样摊开四肢放下萦绕于怀的尘事作最舒畅的呼吸。它爬上了床,稍作停留,又马不停蹄栉风沐雨从那头到这头,来来回回兜了几圈之后,站在我那粉红的枕头上打量起床上的摆设,那神态,儒雅而风度翩翩,像一位兵不血刃就攻城掠地的将军,心滿意足并且踌躇滿志。欣赏了一阵子,它忽然把头偏向我,鼓动起那并不优雅的触须,再一次弹弹那修长的后腿,展开那油亮的翅膀,仿佛芭蕾舞演员妙不可言的舞姿,曼妙、轻灵、空濛。我对着它温柔地一笑,充滿禅的玄机与佛的慈悲。它见我没有要修理它的意思,愈加得意,甚至有些骄狂,也不对我问好,竟然再一次检阅起本属于我的地盘,耀武扬威趾高气扬。我看着它,看着这小小的精灵,看着这给我送别寂寞的使者,看着这只偷油不偷心也不偷快乐与幸福的大自然的赐品,心中充满温馨。
它什么时候离开我的床,什么时候喝醉,什么时候返回它的居室,我不知道。也许是在夜色开始澄静、我的心开始澄静的时候。在这无情的夜,在这无望的夜,在这浮躁的夜,红莲没有在我的池塘妖媚地绽放,蝉儿没有在我的树上蹁跹地歌唱,她也没有在我河的岸边拈花向我妩媚地微笑。让我感觉生命的存在与灵动、爱的丰润与永恒的,只是那小小的精灵——蟑螂:我亲爱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