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朵

机场路，候机楼前面，检疫大楼的石砌斜坡上，有水流下，很细的水流，落到走道上的地砖，就不见了。蓝朵就在那斜坡上的一挂牵牛藤蔓上开着，像几点泼上去的油墨，一朵两朵，三朵四朵，迎着阳光，寂寂地开。没有路人留下脚步，仰起头，去看这被郁达夫先生称为牵牛花上品的蓝朵。我也是跟妻步行，进入荒废的老机场，在一片绿色中，四处张望的时候，才发现了，要摘一朵，又够不着，只好在墙下看几眼，介绍给妻：这是被郁达夫先生称为牵牛花上品的蓝朵。妻说：你记得这些有什么用？我亦无言，城市看起来诗意、风光和浪漫，但是，诗歌在城市，是如何也浪漫不起来的。

走进湿漉漉的萧岗，我脑袋里蹦出了一个词：一九五八年。

一九五八年。是的，她，在我脑海里特别的深刻。

妈妈曾经给我将过一个故事，关于一九五八年。

那时候村里杀地主，不是血淋淋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而是“丢窖眼”。湘南产红薯，红薯藏在地窖里。地窖是瓮形，窄口宽肚，深约两丈。白天选好专政对象后，吃过晚饭，就把专政对象一家人捆了，用绳子连在一起，牵到事先选好的地窖边，宣读罪行后，就一个一个推进去，然后填土活埋。走很远。似乎还能听到地里嘤嘤的人声。这样杀了一家三口和一家五口的之后，专政人员回来吃宵夜，计划下一户专政对象。吃完东西，一行人出了门来，要往东行，公社来人传指示：不许埋人了。好心的人一听，就去窖眼里救人，扒开土，一个也没有救起来。母亲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脸色还变了，说了几次后，变得平静起来，说：想想，都一身鸡皮疙瘩。

说这话的时候，通常是在秋天，农闲了，一家人可以坐在一起，在煤油昏暗的光影里，回忆那些走远了，还留在心头的日子。我没见过那么残酷的场面。我见到的堪称残酷的，就是在大戏台子上，把五花大绑的人从丈二高处推下来。台下数千人看着，我也是看客。但是我那时太小，至今都记不得当时我到底几岁。只是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头，和捆在戏台上的一排人，有人坐在后面宣读罪行，有执法的人去把五花大绑的人推下来，然后散会，没有人告诉我结果。

五姑把我从肩上放下，我自己走路回来。

待我可以一个人走很远的时候，五姑又将青春夭折，永诀而去。

我脑袋里有很多混乱的迹象，白天按部就班走在这个城市里，冷静得像一块石头，唯一能使石头燃烧的只有酒精。醉后的空虚无力，身体软得像一条蚯蚓，思想也像一条蚯蚓，想钻下去，钻到地下去，离开这里，看地下有不有亡魂，有不有灵魂，有不有一个自由的世界。醒过来，发现自己赤条条的躺在地板上，感觉一身的寒凉。或者就是这寒凉，才让自己寻找可以依靠的温暖。我又想起了妈妈，只有妈妈，才可以包容孩子的一切，包括她的惩罚，也是爱之一种有力的表达。

我是不是想妈妈了？还是妈妈在很遥远的地方，想我了？

妈妈仍旧在湘南乡下，坚强、津津津有味的生活着。她不知道什么是寂寞，却知道什么是无聊和苦难。她拒绝无聊，因此常常安排自己做很多活，困了的时候，就跟身边的牛，身边追逐的鸡说话。它们好象能听懂妈妈的语言。妈妈也知道它们懂她的语言，一复一日，有什么话都说给它们听。

那不是一个荒废的村子。却如同一个崭新的荒凉城堡。新的房子，新的路基，新的交通工具。一切改变得像以前想象的那样，电灯，电话，电马达，抽水机，必备的农具，都十分的方便省力了，妈妈轻松了，也快乐了，在她看来，已经实现了“四个现代化”。吃上一顿饱饭就死也甘心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而我担心的是，那么阔大的乡村里，只有妈妈和一些不懂事的孩子在住着，享受了社会发展带来的实惠，而一边又在失去，只是，妈妈不知道，她在失去什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这城市，就没收了我们种地的资格，让我们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生活。我们离开了妈妈，魂就丢了。我们在这城市不停寻找的，或者就是我们那不知什么时候失掉了的魂。闭上眼睛，我就想，经历过那么多历史变故的妈妈，是足够坚强和开朗的了。经历的残酷和苦难，带给他们的，是内心的坚忍。在那一片土地上，他们虽然力量越来越微薄，却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安排生活。这是他们的梦，他们活在这梦里，现在也没有醒过来。

早上上班，千篇一律的走萧岗湿漉漉的巷子，走到检疫大楼，看到斜坡上那一挂绿，我就想，那一天路上没人，我就爬上去，看那坡上是什么。没有等到我爬上去，我再一次经过那一挂绿的时候，斜坡之上砌了一道围墙，把斜坡从中间分开，并铲去了里面的那一半牵牛藤蔓，而外边的半挂依然附着在斜坡上。几朵蓝朵被摘了去，原来整齐的绿，现在有些狼狈。我看了一眼，在看第二眼的时候，终于有了新的发现，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白蝴蝶停在上面，掀动着小小的翅，视若无人的样子，忘记了这是哪了，肆无忌惮的钟情于蓝朵的记忆。

走了很远，我才想起来，我们就是城市路边的蓝朵，那么好看，也那么无用，在建设需要的时候，就被拔了去。我们千里万里的来，是想过蓝朵一样的生活，我们也像蓝朵一样具有美丽、高贵的心魂。可是，城市生活不太需要这些，城市的冷硬现实，不讲乡下人看重的人情。蝴蝶是故乡的青春心魂，而在城市里，属于它的只有寂寞的空气。想到这些，我开始渴望能像妈妈一样，在一个地方安居乐业，忘记一大片的经历，生活得宠辱不惊。很无聊或者很无助的时候，我就这么想我的妈妈，想她的笑和无私，忘记这生活的地方，像牵牛的藤蔓一样自由生长，蓝朵一样开放，朝着蓝天和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