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

秋风带着落花和残叶去了，冰凌花遮住了云影；可是她那朦胧的面容，还在窗外低颦浅笑，一片痴情……

那是一个美丽而幽静的大雪之夜，万簌寂静；而我的脑海里却腾跃着深湛的联翩形象，使疲倦的心绪总得不到片刻的安宁，黄昏里，我独坐在镂花的玻璃窗前，寂寞地凝望着阴暗的天空——那是夜的翅膀，死亡的使者，它扼杀了青春与欢乐，吞噬了不幸者残余的最后一线希望。它虚无的暗影笼罩了我漫长的追忆。这黄昏里的遐想，这寂寞中的苦思！

哦，那即将逝去的黄昏哟！你是怎样地动人心魄，叫人的灵魂战粟呀！昔日的一切，美好的或是痛苦的回忆之流，都集聚在此处，凝成了脆薄的冰花。晶亮的冰凌花，我愿以心中最温暖的地方珍藏你。你不需要这份热情，也惧怕这种热情。就象我在灵魂与肉体时刻苦斗着的每一周里，盼望那宁静的周末到来，使我摆脱那些虚伪可憎的面孔和繁杂无聊的事务。而正是这种焦急的渴望深化了那美好的一瞬。使那段短暂时光，如同几滴酒洒入清澈的沧海，刹那间消失在滚滚的波涛之中，再也无可寻觅，无法抓取了。即看不见玫瑰色的薄晕，也闻不到醉心的芳香；只看到雾气蒸腾的海面，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柔光……

神秘的黄昏呵，你且告诉我，究竟怎样保存这瓣脆薄而美丽，冰冷而纯洁的冰花？倦飞的昏鸦回到枯树的巢，饥饿的牧羊人走进温暖的家，受惊的孩子投入母亲的怀抱。而我这颗饱受蹂躏的疲惫的心却无法找到归宿。

朋友，你知道我是怎样度过那三十多个漫长的冬夜的吗？没有歌声，没有笑语。没有温情，只有发黄的书页和黯淡的孤灯了。室外是开放着的寒冷，令人战粟；室内是闭塞着的温暖，使我沉闷。何曾不希望让这埋在坟墓里的心胸在那无边无垠的雪野里舒展、更新！但凛冽的朔风使我多少次望而却步，欲行又停。我惋惜往日燃烧着的烈火早已熄灭，更憎恨自己根深蒂固的懦弱。而云又是如此的浓，雾又是如此的黑，空前的严寒竟使奔腾的江河也发出凄惨的呜咽！

在过去的时光里，我隐忍地挨磨着无节奏的生活，徒劳地拖延着遄行的青春岁月，等待着能有一天在青烟缭绕、酒香四溢的书室里倾听悠扬的轻歌，尽情地体味着宁静、舒适的人生之乐，如今这面前的一切……可永不满足的心呀，却又在向往另一种生活。我受不了酒香的诱惑，喝一口纯净的玉液。那辛辣的余味，却使我皱眉敛额。细颈的古瓶里，青藏了生活里全部秘密，就象我所追求的一切！我只有默默地承受这意想不到的苦涩。

烛花爆了又结，莫非真预示着苦难历程的转折？我不愿放弃这迷信的传说，却也抵御不住睡意的撩拨，只好让困倦的身心先去睡卧，思想——不散的幽灵还在苦苦思索。那千古不朽的诗人啊，你巧妙的比喻曾为黯淡的诗坛增色，蜡炬泪干，春蚕丝尽，生命终结！而你如今，是在白玉楼前陪伴李贺，还是在地狱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数千年遥远的追索渐化入朦胧的月色。奇迹的来临竟是这样突然，不等这蜕壳化成灰烬灵魂的灯火也尚未熄灭。你轻盈的脚步合着冰凌花的节拍，闪光的眸子驱散了暗夜的寂寞，梅花一样鲜艳的双唇未渗杂一丝风霜侵袭的痕迹，苗条的仙姿衬映着无垠的白雪；你纤巧的小手拨弄着炉火，又把沸腾的茶水端上书桌；你温柔目光向我投来短暂的一瞥，又垂下眼皮抚弄自己的衣角；你不忍惊醒假寐着的我，黯然地带着幽怨和惋惜踏地归去，竟全然不顾寒风凛冽。呵，我的恩主，我的天使，你匆匆地来，又默默地去。带走那难言的苦痛，留下这珍贵的温情。我心中最圣洁的地域，怎能不留给你占领？你使我将要停滞的血液又开始欢畅地流动。

呵，我该怎样向你倾诉我的衷情？当黄昏在蝙蝠的翅膀里悄然降临，我就想起你那荡漾着春意的笑容。那满含温情的秀色，以及那咬一绺在口中的青丝……那夜的奇迹，那美好的刹那如同梦一样转瞬即逝！把你比作秋菊，它受不了霜地的打击；把你比作罂粟，它无力驱散冬夜的冷雾。你是天边一颗飞逝的流星，你是一首美丽清新的小诗。不，你是那纯洁无暇的冰凌花，在我荷叶般柔嫩的掌心里化为晶莹的露珠。我愿以整个生命珍藏一生而又无法青藏的你呵……冰凌花，你今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