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送我紫砂壶
文字素洁质朴,没有细腻雕琢刻画痕迹,看似平淡,却把一个学者活泼泼地表现出来了。舒缓的叙述,描述出一段深厚难得的友谊。
上班的时候,同事说她把我的一个包裹从门卫那里拿来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心中不由大喜。看到我高兴的样子,热心的同事又帮我从三楼的办公室把包裹拿到了四楼的工作间。的确那个包裹很是严实,一个篮球那么大,外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泡沫塑料,我想这个包裹就是从几层楼上掉下来,里面的东西也会安然无恙的。
我放下手中的活,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正方体的精美盒子,盒子是织锦缎面料的,上面有嫩黄色的云纹,还有一个篆书“珍品”字样的图案。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在金黄色的盒子里,是一把宜兴紫砂石瓢壶,那壶浑身红紫,散发着柔和的亮光,端庄而大气,宛若明眸善睐的洛神。
我的心不由地砰砰跳起来,又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壶的一边刻着古朴怪拙的“茶趣”两个字,后面刻着几个小字“戊子年深冬大千题”;壶的另一边刻着“雪夫兄品茗”几个字。笔力老道,一看就是吴大千的字。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看似怪拙,却是自然,品味之中愈见情趣。好几个同事围过来看壶,一个个都是赞叹不已,一是感叹我有吴大千这样一个率性而为的挚友;一是赞叹这把壶无论做工还是材质皆是上乘之作。
我给吴大千发短信说:“壶收到,大喜,必深藏之,深谢老兄美意!”他回短信说中央电视台的栏目组来到黄山,正在给他拍片子。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是非常快乐的。
我想可能是在拍摄他的鸿篇巨制—400多米长的水墨画《锦绣中华》吧。为了完成这幅巨作,他徒步走遍神州大地,饱览祖国大好河山,是当今中国第一人。在历时12年的颠沛流离、跌打滚爬中,他九死一生,放弃了温暖的家庭,真正成为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比我大几岁,可是看起来却比我苍老许多,可是他的心境却比我好许多,有钱的时候是那么快乐,没有钱的时候还是那么快乐。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艺术的朝圣者,矢志不移地往艺术的巅峰爬行,也唯有艺术才能够滋养他的穷困富裕、妆点他的大智若愚。
比较而言,我的生活要比他安逸许多,工资不高,却能够让一家人过小康生活,但是还不知足,经常患得患失。而今已是不惑之年,却是一无所成,回想起来只觉得两手空空,愧对生命。可是他十年磨一剑,苦心人天不负,完成了巨作《锦绣中华》,将祖国各地的名胜绘于一卷,其规模之大,可谓史无前例。他用青春大写了一个“人”,而我用心血小刻了一个“人”。他会因为自己的大作名留后世,而我因为自己的碌碌无为灰飞烟灭。在这一点上,我很是敬佩他。
在收到壶之前一个月的时候,吴大千就打来电话说,他正在去宜兴的火车上,受一个紫砂壶公司老总的邀请,给12把紫砂壶作画题字,报酬是他拿走其中的6把壶。又说他要给我送一把,问我在紫砂壶上面刻画些什么,我说还是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那就题上“雪夫兄品茗”怎么样。我爽快地答应了,他说等一段时间就给我邮递过去。
早在半年前他来看我,送给我三罐黄山毛峰新茶,大快我心。不想他又给我配送了一把紫砂壶,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我和他之间不好说谢谢之类的俗套话,只能把这份情感藏在心中,让它像潜流一样在彼此的心中流动,滋养这份可遇不可求的友情。
上次送他走的时候,我要他到家中吃饭,可是他一直没有时间,在临走的时候说:“兄弟,你就给我带一点回族风味的羊肉手抓就行了,其它什么也不要了。”我把煮好的羊肉手抓和自己新出的长篇小说《天堂之路》送给了他和他的朋友虎公明龙。过了两天,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兴高采烈地说:“兄弟,老哥恨死你了,你的小说怎么写得那么好玩,好多话写到我的心里面去了。我现在和明龙坐在陕北的窑洞里面一边喝酒,一边看你的书,真过瘾呀。”他又把电话给了明龙,我和明龙说了几句,明龙说:“以后到了北京,就来找我。”
明龙是一个诚实的人,类似于《三国演义》上吴国的鲁肃,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不乏亲和力。大千在给我介绍明龙的时候,说:“明龙是中国画怪怪虎的第一人,给贾庆林画了一幅虎图,贾庆林很是高兴;你以后就叫他虎公,这是他的大号,如果记不住,就想着他是一只公虎,再把“公虎”两个字倒过来就行了。”说完哈哈大笑。明龙的脸上很快地起了红晕。我觉得明龙就像他画的那些怪怪虎一样,腼腆得可爱。
大千是一个重情谊的人,可谓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君子。《锦绣中华》的一部分是在柴达木创作的,那时候他比较困难,一边作画,一边教学生,生活很是窘迫。柴达木的老书法家卢进感同身受,经常给他精神上的鼓励和物质上的帮助。今年夏天的时候,我见到了卢进老先生,他说大千让他到黄山去,他在那里给老先生买了房子。老先生说他在这里一个人,孩子们都在上海等地,可是他一个人习惯了,不愿和孩子们一起住。大千叫他好多次了,这次他答应了大千,准备要去了。
卢进是个古傲的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受到过四人帮的迫害,在监狱里面待了很久,虽然他为人正直善良,但是不喜欢与人来往。他的字有柳体和欧体的风格,求他字的人很多,无论官僚,还是富商,如果他看不上眼,任凭好话说尽、报酬丰厚,他都是不理不睬;如果他喜欢的人,不用张口他会自己写好送到家里。临走的时候,年逾古稀的卢进老先生写了一幅四条屏,骑自行车送到我家,让人倍感温暖和感激。
大千手快,一天就解决了12把壶的作画和题字。他在黄山说壶已经烧制好了,宜兴那边很快就邮递过去。又说有个人要和我说话。电话里一个快乐而苍老的声音,满口纯正的青海方言问我:“雪夫,阿门个,好着洒,你听个呶是非呀?”(怎么样,好吧,你听听我是谁)虽然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卢进老先生说青海方言,他一直是标准的普通话。我想在大千身边,也只有是卢进老先生了。我猜出他后,他爽朗地笑了。说在黄山过得不错,不打算再回到青海了。我的眼前浮现出满头银丝、精神矍铄、颇似周伯通的卢进老先生来,那模样真是亲切。他邀请我有空到黄山去玩,我也是很心动,可是琐碎如麻,难以脱身。
柴达木盆地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气温有些下降了,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穿上了羽绒服。怀揣着来自远方的那份友情,穿过寒冷的冬季,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语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