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父亲的文字

几十年来，一直想着要给父亲写一段文字，这个心愿一直拖到现在，今夜晚，望着挂在天上的月亮，父亲的影子总在眼前晃动。想起父亲一生经历的磨难，眼泪不由得滚落出来，于是，就提起笔一面抹泪一面为父亲写下这段文字，算是女儿对父亲的一个交代吧！

父亲这一生很苦，八岁上离开了祖父，稚嫩的肩膀就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听大姑说：父亲吃了不少的苦，很小就跟着大人跑生意，不分白天黑夜，沿家挑担，夜走麦城，汗水洒遍了陕甘宁青。父亲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大妹远嫁陕西，小妹远嫁新疆。小姑30岁那年因病离开了人世。这件事对父亲打击很大，因为，父亲千辛万苦把小姑供出师范学校。小姑福浅命薄，本来嫁给了一个国家干部，却守不住那份福，年轻轻的就抛下一双幼小的儿女去了另一个世界。父亲说：“在你小姑身上全家人花费的心血最多，她说走就走了，死后亲人连她的尸骨也没有见到。”父亲说这段话的时候显得十分伤心！眼窝里噙满了泪水。和父亲相处几十年，我头一回看见父亲伤心洒泪。

大姑活着的时候，每每说起父亲和他们小时候的那些经历，就哭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声音呜咽地说不下去。大姑说：“当年，我被你姑夫骗到陕西那个穷山沟里，你父亲每年都要从甘肃走几天几夜到陕西来看我，每次来总要给我和几个孩子带一些家乡的特产、鞋子、衣裳之类的东西，走的时候还要给我留下一些零花钱。如果不是兄长和亲人的关爱陪伴我度过那些思乡的岁月，我早就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正如大姑所言，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个很善良的老人、心胸也很宽广。就说我这个长女吧，从出生到出嫁，父亲一次也没有打骂过我。这对于一个大西北的男人来说，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可是父亲做到了。父亲惟独不好的是脾气很坏，对母亲也不够体贴，对儿女的教育缺乏责任心，在这方面我对父亲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意见的。

父亲对母亲恩怨极深，听一个族亲讲，母亲本来不是给父亲说的媳妇，相亲的那天，姥姥动了心计，让美丽漂亮的大姨妈顶替了母亲出场。新娘娶回家后，父亲才发现娶来的媳妇不是当初相准的那一个。就为这事，父亲对外公一家很有成见，也很少与外公家来往。和母亲的感情也一直好不起来，两个人磕磕碰碰，凑凑合合过了一辈子。知道这件事情后，从内心我也就能够理解和原谅父亲对母亲的冷漠，能体谅父亲对母亲的无情。

父亲年轻的时候，相貌十分出众，个头又高又大，是老家那个小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在我的相册里，保留着父亲五十年代和同事们在兰州拍的一张老照片，照片的颜色虽然已经发黄，但仍然能够看清楚父亲当年的潇洒和帅美。父亲穿一件黑色大衣，戴一顶棉帽子，大方自然地站在后排的最中间。父亲的气质与众不同，父亲的英俊别人也没有。面对当年英俊潇洒的父亲，我心里有一种少有的自豪！这是我唯一保存的一张父亲的老照片，照片的后面写着：“1959年11月于兰州。”屈指一数，这张照片距今已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能够推算出来，拍这张照片时父亲也就三十多岁，正是他人生的黄金阶段。可是，父亲已经老了，面对苍老的父亲，我多么希望他老人家能多活几年，爱也罢，恨也罢，有父有母儿女才有家。

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觉父亲十分地疼爱我，超过了爱他的任何一个儿子。

那是我选择婚姻时，父亲果断地对我说：“这事我不同意，选择谁都不能选择他。你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也算个小家碧玉，咱家祖辈书香门第，祖先都是场面上有头有面的人物。你作为我最疼爱的女儿，我不能把你嫁到那种没根、没基，没头没面的人家。”父亲话毕，甩了烟头，气乎乎地从我的面前走了出去。

当我再一次去做父亲的工作时，父亲横着脸，皱着眉头，语言生硬地对我说：“你如果决定要嫁给他，就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也不要再回这个家。”父亲严厉的目光落在我心灵的深处。

固执任性的我丢下父亲的话，赌气走出了家门。选择了这桩错误的婚姻。弟妹告诉我说：“父亲因为我的事情气得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好些日子了。”我听了这话眼泪涮涮地往外流！我想回家，但我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怀着极度矛盾的心情，我将已经准备好的礼品又放了下来，收回了去看父亲的念头。

举行婚礼的那一天，父亲果然没有露面。母亲捧着一份礼物对我说：“这是你父亲为你准备的。”捧着父亲的厚爱我有说不出来的难过！含着眼泪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当我再一次看到父亲时，父亲的面容是那样的憔悴。父亲主动与我搭话说：“你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大家都很想你。”拉着父亲的手我的眼窝里漂满了泪花。我头一回感受到父爱的温暖、深沉与厚重。

父亲等于默认了女儿的婚事，以后的日子里父亲很少再提这件事情。父亲的宽容让我感动！父亲的疼爱让我亲近。最让我感动的是，那年我生了大儿子，一大早，父亲就跑到医院来看我，他给我买了鸡蛋和营养品，叮咛我照顾好身体不要得病，他还亲手拨开被子看了看才出世的外孙，望着苍老的父亲，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坐月子的时候，父亲专门买了鸡蛋让弟妹给我送来，还隔三岔五的提来羊肉汤让我补身子。是父母亲的关爱，让我有了一个好的心情。孩子满月后，我抱着胖乎乎的儿子回到娘家。父亲笑呵呵地把孩子抱在怀里，一面亲一面说：“这娃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笑容是那样的温和。人常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父亲给我的爱是那种高大如山的感受。

一身大丈夫气概的父亲，在我这个女儿身上还是倾注了许多爱。记得我小的时候每次参加演出，父亲无论多忙，总要抽出时间看我的演出。当我胆怯的时候，与父亲的目光和微笑总能给我一种鼓励。

正月里老家耍社火，总要把我绑在鲜花束拥的高架上。父亲就扎绑一个很长的T型木杆子扛在肩上，跟在社火队的后面一路跟随保护我的安全。社火在街上走来走去，热闹整整一天，父亲始终汗流浃背地跟在社火队后面。当我从高架上被卸下来时，父亲就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把我扛回家。

2000年冬季的一天，我做了胆囊切除手术。父亲知道这事后，几次要来兰州看我，都被我阻挡了。于是，他就把电话打到病房里过问我的病情：“香儿，你受罪了，父亲老了，不能来看你，你要好好养病，把心情放舒畅些，养好身体回老家来过年。”父亲的爱陪伴我度过了那段痛苦的日子。

我的婚姻出现裂痕后，父亲关切地说：“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分开，不要吵吵闹闹。你从小性子大，脾气硬，你身上也有许多缺点和毛病，凡事先从自个身上找毛病，然后再说对方的不是。你的婚姻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后来你选择了他，作为老人我当然希望你们能把日子过好，能够相依相伴、白头到老。常言说：“宁拆一座庙也不拆一个家。”但若实在过不下去了，还是分开地好。孤独了就回咱家来，父母的门就是为儿女开的”。父亲的爱再一次感动了我！

让我内疚的是，父亲这次来兰，我因工作太忙，没能陪他老人家好好游玩。等忙完了工作，我特意请了几天假，准备好好陪父亲散散心，没有想到父亲他决定随二弟的车一块回去。无论我怎么挽留，父亲还是决定要走。父亲终于走了，留给我的是许许多多的遗憾！昨晚，小弟在电话里告诉我说：“父亲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走路都拄着拐杖”。我一听，眼泪哗啦啦的流了出来！我让小弟把电话交给父亲，我想听听父亲的声音：“香儿，我的病已经好多了，我不让他们把我生病的事告诉你，他们还是对你说了。不过，你不用担心，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去，我都80多岁了，就是健康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你工作忙不要再为我提心吊胆，好好上你的班，不要耽误工作。如果还能活到年底，就等着你们回家来过年。”父亲的话是那样的苍凉，我的心情也是那样地潮湿！

天冷了，老家没有暖气，我最担心父亲受冻，想把父亲接到我这里小住一些日子。父亲却说：“唉！现在不敢出远门了，去年，身体状况感觉还行，就大着胆子出去逛了一趟。今年，明显感觉不如去年了，还是坐在家里保险一些。”听着父亲凄凉的话语，我的心里是那样的酸楚！

马上要过年了，我盼望着能在春节前回到老家，一是为父亲祝寿，二是与家人团聚。年过半百的我，思乡的心情越来越浓，想起古人说过的那句话：“在老人眼里，儿女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此时此刻，我这个漂流在外的游子多想立刻回到老家，贴在父亲温暖的胸口感受那厚重如山的父爱。在这里我想对父亲说：父亲，女儿很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