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泪

在我眼里，父亲是个山一样的男人。他英武稳健、坚强勤勉，是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不肯低头的男子汉。可是那天，父亲却在我的面前哭得那么痛，那么伤心。

那天，父亲从朋友家吃饭回来，有些微醉的模样。我扶他在沙发上坐下，母亲忙着给父亲沏茶倒水。父亲忽然坐直身体，看着我说：“欣儿，我对不起你！”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父亲真的醉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父亲竟流出了眼泪。“没让你去上大学，我真后悔啊！”父亲泣不成声，继而放声痛哭。男儿有泪不轻弹，除了奶奶去世，我还从未见父亲哭过。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也流了下来，喉咙有些哽咽。我擦掉眼泪，对父亲说：“你看，我现在过的不是挺好的吗？”母亲看我们父女哭成一团，眼圈也红了，她转身抹了一下眼睛，朝父亲骂道：“你看你，真是糊涂了！几杯酒都喝成这样，以后真不能让你再喝了。”而我对当年没能上大学的遗恨以及对父亲的埋怨也在那一刻烟消云散。这就是命运，或许，坦然接受命运给予我们的会更好。父亲的眼泪让我心痛，也让我更深切地理解了父亲当时的辛苦和无奈。

父亲幼年丧父，很早就担起家庭的重担。因为条件所限，他没读过多少书，也吃尽了没文化的苦处。小时候，他经常向我们几个子女讲起他被迫失学的情景，他是怎样哭着被人从学堂拖出来给生产队赶猪的。为此，不管家里怎样困难，他都坚持让几个子女全部上学。

当父亲要我放弃高考，去读就近的技工学校，我很吃惊。我也知道当时家里的困难：父亲一个人工作，母亲的身体不太好，还有两个上中学的弟弟和妹妹。父亲想让我早点就业，好减轻家里的负担。父亲说，这是个机会，如果真的很想考大学，他也不反对。看着父亲有些为难的样子，我一句话也没说。回到学校，我痛哭了一场。第二天，就背着行李回家了。当时很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虽然是自愿上的技工学校，也知道父亲的辛苦和无奈，可是在痛惜好梦难圆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埋怨父亲的。但又怕父亲伤心，在家人面前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吃饭、睡觉，高兴地去上那所技工学校。终于毕业了，我却病倒了。住进了传染病房，成了那里年龄最小的患者。父亲和母亲来看我，他们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上新添了许多白发。那时我想，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半年后，我健康地走出了传染病房。我获得了新生，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我满怀激情地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想到父亲却不肯原谅自己，认为我这样是他的错，常常反省自责。

许多年过去了，我和弟弟相继参加了工作，父亲也退休在家。我早忘了那些陈年往事，父亲却一直耿耿于怀，抱着愧疚的心情，在自责里受煎熬。终于在那次酒醉后，父亲忍不住放声痛哭，他哭得那么痛，那么伤心！原来父亲是懂我的，他早看穿了我的伪装，看出了我沉默里的忧郁。原来他一直和我一起痛着，伤心着。我想说，尽管他没供我上大学，他也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

如今，父亲老了，花白的头发仍不减当年的英武。我和父亲也会因为对一些问题的不同看法而发生争执，但他仍是我生命里最可信赖的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会为我没上大学而伤心哭泣，除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