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爹

昨天傍晚，爱人来电话说，公爹又住院了，这次病的很重，情况不太好。听得出爱人的情绪非常糟糕，担心和焦虑使他失去了常态。

放下电话，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整晚都坐立不安，难以入睡。一想到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一想到有可能公爹会永远的离开我们，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就流了下来，有关公爹的记忆似一个个闪回镜头，久久的萦绕在脑际，鲜明的浮现于眼前……

公爹从小就是个苦孩子，兄弟五人，他是老大。十多岁时，爷爷为了逃避国民党拉壮丁，就带着奶奶和几个叔叔去闯关东，家中只留下了他和年老多病的老奶奶，小小年纪的公爹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兵荒马乱的年代，公爹年纪小没有力气做工，又没有生活来源，只能靠四处要饭为生。碰到好心的人家还能给口饭吃，碰到不好的人家别说给饭了，连口水都不给喝，有的地主老财，甚至放出恶狗来咬他。好不容易要到一口饭，公爹舍不得先吃一口，总是留给老奶奶先吃，自己却饿着肚子，年幼的公爹不知饿昏过多少次。

风霜雨雪里，老奶奶终究带着对亲人的无限挂念离开了人世，孤苦无助的公爹继续他的要饭生涯。解放战争的炮声打响了，我们的军队开到了沂蒙山，在村里的参军动员会上，年仅十五岁的公爹毫不犹豫的第一个报了名，成为了人民子弟兵的一员。从此，公爹跟随部队转战于解放战争的各个战场上，打孟良崮、进军东北、参加渡江战役、收复海南岛、西藏平乱……枪林弹雨中，公爹不惧生死、奋勇杀敌，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从一个要饭的少年迅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解放军指挥员。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公爹又带领他的部队跨过了鸭绿江，也就是在这场战争中，公爹曾受过伤的的左腿因为猫儿洞里的积水浸泡而落下了永远的残疾……

公爹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他举手投足间都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我曾见过他年轻时候身着戎装的照片，威武英俊，帅极了。我婆婆是个乡下妇女，文化也不高，年纪很轻就得了心脏病，怕累怕气，经常住院，家里基本都靠公爹操持。有一个时期，部队中很多军官都纷纷离掉家中的妻子，另娶城市女子，公爹人年轻，长得好，又有地位，劝说他离婚的人、热烈追求他的人都不少，但公爹毫不动心，依然忠实的守护着他的婚姻。几十年来，公爹忙完单位忙家里，还要照顾生病的婆婆，辛苦得很，可他从未嫌弃过婆婆，也从不高言语对她，更别说发火了。婆婆去世时，公爹还不到六十岁，很多人都劝他另娶，可公爹对婆婆的感情却毫不减退，一直独身至今。正因为公爹优秀的品质，所以我特别崇敬他、钦佩他，我曾多次对爱人说过，公爹这样的男人可太难碰见了，婆婆好有福气啊！

公爹是个很清正的人，他的“老实”是出了名的。从军几十年，公爹立功无数，获得的军功章就有满满一大盒子，他也早早的晋级到团职。转业到地方后，也是在政府部门任职。可他从不居功自傲，更不会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家人是沾不到半点光的。爱人兄妹四人，没有谁能借靠他的力量，被安排到人人羡慕的机关事业单位工作，反而都被分配到企业，并有两人因企业破产而下岗，只好自谋职业；当年我生女儿时，正是大年初一，出院的时候下着大雪，爱人是用板车把我娘俩接回家的。路上，吹进被子里的寒风，使我落下了风寒头疼的毛病，至今未好。按说一个堂堂的计委主任，用用单位的车该不为过吧？但我的记忆中，不管家人有何急事，公爹为自己要车的时候几乎没有，离休以后也是如此，就连生病他都不肯住院治疗，怕给国家添负担。

八十年代后期，县里悄然兴起了一股拿地热，县直各部门的头头，纷纷利用手中的权利，在县城附近为自己的家人要到了建房用地。爱人兄弟几个也曾向公爹提出过请求，可他依然不为所动。公爹说：“农民不容易，我们不能去占用他们的宅基地”。对公爹的做法，有时我们也很不理解、很有意见，但公爹就是这么个人！如果要让他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利益，向组织提条件、提要求，那简直比登天都难！

公爹是个很孝顺的人，他的“仁义”更是出了名的。当年，爷爷到东北后，就再也没管过公爹，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对此，公爹没有丝毫的怨尤，仍然默默的履行着人子和长兄的义务。每月的工资，大部分他都寄到了爷爷家，很少顾及自家，以至于我大伯哥小时生病发烧，都没钱及时治疗，生生的把一双眼睛给烧坏了。他东北的几个兄弟，都是靠公爹的资助得以成家立业的，直到今天，八十岁的公爹也还在接济着他的兄弟们；婆婆是家里的长女，姐妹四人没有男孩。自与婆婆成亲后，公爹就自觉的承担了儿子应担的一切，尽心尽力的帮岳父母将三个姨妹抚养成人，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公爹却是她们家的顶梁柱。他的姨妹们更把公爹当成主心骨，大事小情都找他拿主意，如今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但对公爹的尊重和信赖一如从前。

在孟良崮战役中，公爹曾身付重伤，生命垂危，他的一个远房大爷，听到消息后，冒着生命危险赶来看他。这么多年，公爹一直没忘这份恩情，就像孝敬自己的父亲一样的孝敬着他的大爷，他大爷家的儿子生病，公爹都专门把他接到家里治疗，大爷病重时，也是公爹为他送医送药，在老家都传为佳话。

公爹是个很简朴的人，他的“过日子”同样是出了名的。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吃穿不讲究，怎么都行。刚认识爱人时，常见公爹穿一身旧军装，开始我很奇怪，敢情这家人日子这么紧巴，连件衣服都买不上？后来才知道这是公爹的习惯，不管给他买多少新衣服，他都不舍得穿，全压箱子底了。在吃上，公爹更是好打发，稀饭、馒头、一盘青菜、一碟咸菜，就很满足了，逢年过节，多加几个菜那算是很奢侈的了。现在，公爹的离休工资每月已达四千余元，可他还是节俭的让人难堪：大热天的有空调不舍得开，宁愿扇扇子；衣服破了，补补再穿；剩菜剩饭只要不变馊到没法吃的地步，他就不会倒掉；我们埋怨他时，他总是说：“我从小要饭，能过上今天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一个远房叔叔从外地赶来探望公爹，看到公爹的生活后，以为我们没照顾好他，言语中很是不满，弄得我们都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公爹在生活上对自己是很苛刻的，但对别人，尤其是家庭困难的人却很大方，家里来了要饭的，他都热汤热菜的相待。这些年，家里就是老家人免费的招待所，来县城办事的、看病的，来后都不当自己是外人。有些人生病住院，陪护的一来一大群，不仅吃住在家里，还要给病人做专门的病号饭送到医院，公爹也从没怨言。每当老家来人，他还要找出好些衣服、食品，让带回去送给乡邻，老家人提起公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我小叔子一直跟公爹住在一起，自退休后公爹就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就连我弟妹蒸馒头的手艺都是跟公爹学的呢；我小侄子自上幼儿园起，基本都是公爹接送，风雨无阻。侄子现在上海工作，几天一个电话的问候爷爷，回家探亲也是住爷爷屋里陪爷爷睡，对爷爷比对他爹妈都亲；我女儿跟她爷爷的感情更是深厚，公爹原本不爱说话，沉默的时候居多，可只要女儿同他在一起，俩人就叽哩哇啦说个不停。女儿离家上大学后，每次来电话都要询问她爷爷的情况，让我们常回家看望爷爷，放假回来也不忘给爷爷买礼物，还亲自动手给爷爷织了一条围巾，感动的公爹眼泪汪汪，把它当成了宝贝。

我对公爹一直怀有女儿对父亲的那种感情，尤其我父亲去世后，我心里更把他当成是自己的父亲了。因而，我对公爹没有一般翁媳间所有的那种隔阂和距离，无论是陪他聊天还是给他喂饭、端尿盆，都觉得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妯娌三个中，大概公爹同我拉呱是最多的，为此，妯娌们都说公爹最喜欢我。

确实，公爹对我是很关照、很包容的。因为电视工作的特性，很多时候我无法很好的照顾家庭，尤其节假日，基本都在单位加班。每年的中秋节或大年三十，往往家人快做好饭了或是已经做好饭单等着我了，我才能赶回家，但无论多晚多饿，公爹都要等我回来才开饭；女儿小时侯，我们工作忙或是出发没人照顾她时，也是把她送到爷爷家，让她爷爷照看着。近几年，公爹身体不比从前，需要人照顾了，我虽有心服侍他，我的工作却让我有心无力，我时时感到不安，但公爹从未责怪过我，反而经常嘱咐我好好工作，不要惦记他；有时我的性格脾气使然，会说一些过激的话，做一些不当的事，公爹都能理解我、原谅我；爱人好嘟嘟，经常牢骚满腹，嫌我顾家少，公爹也总是批评他而替我开脱；在外人或亲戚面前，也是处处维护我、夸赞我……这点点滴滴，让我惭愧的同时，越发深深的感激和感恩他老人家。

我的公爹，我的父亲……

父爱如山，情深似海！

多想身生双翼飞到他的身边，帮他驱赶病魔，替他解除痛苦啊！多望上帝有灵感知我的心愿，让他健康平安，令他长命百岁啊！

此刻，我好似又看到公爹拖着伤腿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又听到公爹殷殷叮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