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鞋人生

我喜欢苏轼的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并由此连带着对芒鞋发生了兴趣。

芒鞋是一种什么样的鞋子？查阅词典得知，就是用芒草编织的鞋子，亦即芒草鞋。芒草是一种生于山野或田坎地头的形似思茅的茎草，有十分柔韧的长条叶，茎秆在秋天抽出白穗，像一面面白色的小旗帜。用芒草编织的鞋，其主要功能是轻便跟脚，又硌泥防滑，走起路来非常便捷。

芒鞋原是山民出入山中的一种便屡，晴天上山，防松针之溜；雨天下山，御苔藓之滑。后来僧人外出化斋，长途跋涉，也选择了它，觉得走起路来比“赤脚大仙”或“跛足拐李”要舒服多了。所以，在古代，芒鞋首先是和钵盂摆在一起的。“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芒鞋和破钵走到一起，是山僧化缘的需要。诗里描写的这位穿着芒鞋捧着钵盂的便是近代作家、诗人兼翻译家苏曼殊。苏是广东香山人，法号曼殊，笔名印禅、苏湜，曾与鲁迅等人拟合办《新生》杂志。可惜他终究未能“新生”，带着对辛亥革命失败后的极度悲观以及个人爱情生活的巨大创伤，20岁刚出头就在惠州一破庙出家为僧。“芒鞋破钵无人识”正是诗人当时苦闷隐遁心情的真实写照。

另一位喜欢穿着芒鞋的名人当是陆游。陆游穿起这玩意主要是为了防滑，当然也不乏贫民意识。诗人一生力主抗金救国，直至五十多岁写下《示儿诗》时仍然念念不忘“北定中原”。可惜许多机会都空失了，以致成天饮酒作诗，以解愁闷。同僚讥笑他颓放，他索性自号“放翁”。诗人晚年生活在福建、江西和浙江等地，那里红壤粘性重，穿着官靴行走实在不便，于是他常向百姓讨要芒鞋，或亲自到街上的杂货铺里买来受用。“芒鞋可卖身犹健，红树青霜十月初。”（《城南道中有感》）冬天了，诗人还穿着这四周无遮无掩的草踏子，快捷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属下劝他换上棉鞋，他说：“团团箬笠偏宜雨，策策芒鞋不怕泥。”春天，他更是芒鞋在脚，快步如飞：“篛帽丝丝雨，芒鞋策策泥。”（《春行》）。陆游为什么喜欢穿芒鞋，答案并不难得出。他深受苏轼的影响，原来骨子里仍然傲岸高标，洁身自好，并没有真正地颓废。“放翁”的名号是他精神领地上的一面旗帜，他挂起了东坡的座右铭：“芒鞋不踏名利场！”

这里，我们就不妨看看苏轼一帧帧“芒鞋竹杖”的朴素剪影了。我是在一个画家朋友那里看到一幅《东坡小像》（明代画家孙克宏所绘），才认真打量起这位身穿布衣，头戴箬笠，手拄竹杖，脚踏芒鞋的东坡居士。此画像写的是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苏轼被人以其诗有“谤讪朝政及中外臣僚”之意弹劾，于知湖州任上被逮捕送御史台狱；在羁押了四五个月之后，谪任黄州团练副使。苏轼在谪贬路上，心灵被山水清音洗濯，心态被乡村生活安顿，于是，他对人生大彻大悟，不再留恋庙堂高位，而只寄情于画山绣水了。《定风波》一词写于元丰五年（1082），作者在词序里说：“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东坡志林》也说：“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丝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诗里“竹杖芒鞋轻胜马”是他一种透彻明悟的自我安慰，也是放逐灵魂以寻得精神自由的畅快吟啸。两年后离开黄州迁谪汝州，途经庐山，他“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无人识故侯”。正是这芒鞋竹杖，让我们见识了一个行者无疆的豪迈形象，又领略了诗人命途多舛的别样风采。通过这首诗以及那幅小像，我们都会对东坡“无人识故侯”发出会心一笑。

上面提到，像陆游那样在冬天还能穿着芒鞋行走，并非诗人耐寒，而是芒鞋的另一种穿法，那就是将其套在布鞋或是其他鞋子外面，以便走起雪路来防滑防跌。魏晋时代有个诗人叫吕本中的，写道：“止买芒鞋供踏雪，更携藜杖与寻梅。”唐代诗僧贯休也有诗云：“芒鞋竹杖寒冻时，玉霄忽去非有期。”但有谁见过尼姑穿着芒鞋一路寻寻觅觅走来？有。《宋诗别裁》记载，北宋一个没有留下名姓的尼姑，写了一首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不知这位小尼是否春心已动，要不怎么如此迫切寻春呢！

芒鞋俱识人生路，行者脚端各十分。我的画家朋友画罢《芒鞋行履图》，题诗其上，细细品味，草草芒鞋与踉跄人生之间的关系颇耐深思。

（246600安徽岳西县高湾路2007叶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