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本文从几个小事深刻地描写了父亲的性格,父亲的脾性虽然不是很好,可父亲对自己的爱却是分明感受到的!只想说,父亲的爱重如山,也祝福父亲晚年幸福,身体安康!!
国庆节回家,远远地就看到了院子里忙碌的父亲,他正蹲伏在场地上张开瘦小的双手畚稻谷,然后踮起双脚将满满的一簸箕稻谷艰难地举过头顶倒进风扇斗里,褪色的衬衣汗涔涔的,上面粘着细碎的稻毛,花白的头发裹着些许茸茸的稻屑,就像地上那一堆稻芒,枯槁而蓬乱。
望着父亲瘦弱的身子,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痛,两滴热泪滚落下来,父亲老了,父亲真的老了!那个在我眼里老实厚道而又脾气古怪的父亲,那个看起来不严厉但让我惧怕的父亲,那个依靠自己单薄的体力支撑一个庞大家庭的父亲,那个变卖自己仅有高小文化而上养老下供小的父亲,在儿女都各自成家后,依然是那么辛劳。我满怀愧疚,低下头用手揩了揩眼角的泪,跑过去接过父亲的簸箕:“爸爸,你扇吧,让我来畚。”
父亲一把把我推出老远:“家去,家去,不要弄得你身上也是稻毛,我一个人扇快得很。”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望着苍老的父亲,眼睛又一次湿润了。
儿时的我,总觉得父亲是冷漠的,冷漠得让我不敢靠近他。记忆的底片上显像不出父亲欢喜的笑脸,年轻的父亲难得有高兴的时候,他总是一脸严肃表情漠然地进进出出,见到我也很少说话,更别提逗我们姊妹开心了,不管我和妹妹乖巧还是顽皮淘气,父亲视若罔闻,只当是个外人。他几乎没给过我一句赞美的语言,偶尔瞟我一眼迅即又蹙起眉头忙他永远也忙不完的活。很多时候我们姐妹闹得起兴,见父亲来了,就局促地收场,如风暴前的鸟儿般忐忑不安,父亲板着脸的时候或许根本没想到他的孩子在极力地躲避他吧!
打小就没尝过倚在父亲怀里的滋味,和父亲肌肤上的接触是在妹妹还没出生前。
一次家里来客人了,祖母的床挤不下,我不得不睡到父母的床上。那一夜睡得极不踏实,父母把我夹在中间,被子又掖得严严实实,尽管是在寒冷的冬天,我被捂得全身冒汗,几次蹬开被子,父亲又给盖好,父亲盖好我又蹬,次数多了父亲就隔着厚厚的被子用手掌拍打我的屁股,我不敢再蹬了,偷偷地撩开被头,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上蹭,父亲摸到我裸露在被外的上身,就又狠狠地把我往被窝里一拽,我睡得极不舒适,不停地抽动小腿翻动身子,就这样睡一会醒一会,每次醒来头发都是湿漉漉的。由于老粗布床单和被套是白天才浆洗过的,梆硬粗糙,下巴和双腿磨擦得火辣辣的疼,清晨起床父母才发觉我的下巴和双腿红彤彤的,待到夜里无论祖母怎么花哄我死活也不上父母的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和父母同睡过。
我常常羡慕别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也期待父亲能骑着我们走一走石板路,转一转村弄口,然而,没有过,清晨起来第一眼见到的父亲总是微张着嘴担着满满的两桶水“呼哧”“呵哧”地喘着粗气艰难地站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因为我家的老房子地势高,虽有俯瞰全村一览众山的良好视觉,但吃水极不方便,要到遥远的村前小河去挑,尽管父亲天蒙蒙亮就起床,两担水挑回家也就差不多日上三竿了,我们一家的吃水用水都是父亲一肩一肩地挑回来的,确切地说是父亲的力气化成的,正如粱晓声所说我们真正吃的是父亲的力气,所以父亲被我们“吃”得骨瘦如柴。忙忙碌碌的父亲哪得闲情逸致去驮抱他的孩子呢?
尽管有这么一大家子在“吃”他,但父亲从没抱怨过什么,也没叹过一口气,瘦削的肩头驮载着对子女的如山大爱,那是幼小年龄无法读懂的爱,父亲并不祈求他的孩子能够读懂这爱,回报这爱。只是不顺心的时候发发脾气,并不是对家庭负担的抱怨,以至一直以来父亲发脾气我就不知所措,现在理解了父亲的脾气是生活重压下身体行为的自然爆发。我们在无休止的汲取中,领受过父亲内心承载的巨大压力么?难道在他不堪重负时也不允许他“吼”一声吗?
父亲虽然经常对我们发脾气,但不轻易动手打我们,从小到大我只记得被打过两次,下手不重,印象深刻。
八岁那年,看到有几个孩子穿拖鞋,挺羡慕,我战战兢兢地要求父亲给我买拖鞋,父亲答应了,可买回家的是凉鞋,我不高兴了,想着怎样把这凉鞋变拖鞋,如果把鞋后帮剪了就成了拖鞋,那样做必定会招来一顿骂或一顿打,怎样才能穿到拖鞋又不挨打呢?于是,我打起了三岁妹妹的主意,教唆妹妹:妹妹,姐帮你把凉鞋帮剪掉就是拖鞋了,好不好?妹妹拍着小手掌一声“好!”我又一字一顿地教她:“爸爸回家你就告诉爸爸是你让姐帮你剪的,知道吗?”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一再叮嘱妹妹后,找来剪刀,三下五除二先把妹妹的凉鞋帮剪掉了,心不跳,手不抖,轮到自己的有些犹豫了,不敢轻易动手,想看看父母的反应后再行事。
爸爸中午回家了,妹妹拖着刚剪掉鞋帮的凉鞋神气活现地亮到父亲跟前,并把我教给她的话跟父亲说了,父亲一听,气得二话没说,走过来掰开我的手指头对着手心“啪啪啪”一阵猛击,气愤地边打边说“败家精,你剪,你再剪,再剪把你的手指头也剪下来,看你那手以后还贱不……”不知是被打疼了还是害怕真的被剪手指头,我哇的大哭起来,此后几天都没敢正眼瞧父亲,当然,自己的凉鞋也不敢剪鞋帮了。
父亲的冷漠,使我一度认为他不喜欢我。直到自己生儿育女才读懂了冷漠里的坚毅与刚强,幼小的我哪里知道,父亲的爱似那一潭清泉,波澜不惊,寂静无声而又清澈见底,以至在清澈的父爱里浸润那么久而感觉不到了爱的炙热。小小年龄只看到父亲一张冷峻的脸,感受不到那颗关爱的心。父爱,渐渐远成一座不能攀越的山。
父亲会拉得二胡,我四、五岁时还见过那把挂在墙头的二胡,弦线断了一根,父亲再也没有拉起过,我曾想让父亲教我,可父亲的难为亲近我没敢说出口,说了也白说,因为那是一把断弦的二胡。
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可能就是缘于那把二胡吧!父亲冲破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毅然与地主子女恋爱大概就是这把二胡弦线的牵引力,决意与家庭成份不好的女子结合就是那首二胡曲赐予的勇气吧!
难以想象,父亲当时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娶母亲的,一个地主成份的家庭是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混乱年代,人们把地主当成恶魔,青年联姻的基本条件需看家庭成分的平等与否,父亲居然视前途如草芥,不能不说是人格的力量。
父亲脾气火爆,可心很细,做事谨小慎微,除了那场冲破世俗恋爱的坚定勇气有些气势磅礴,其它事情上都瞻前顾后,甚至有些畏手腿脚,这种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
父亲是做农村财务工作的,兼做文秘,他的业务精悍,经他整理的档案编排有序,存放井然,上级随时查阅一个什么档案,他立马就能准确地抽出来,小时候我经常陪在父亲身边看他写写算算,对那几个高高大大的档案柜心生敬畏,猜想着那几个大柜子里究竟锁着些什么?那时候我还没上学不识字,但我喜欢陪在父亲身边,静静地看他写呀算呀,只见他指间夹着笔,手指灵巧地在算盘上拨动,“噼里啪啦”的拨珠声很是悦耳,那时的我没听过音乐,不知道还有哪种声音比父亲拨算盘的声音更好听。他在做帐,我就在旁边瞎涂乱画,想想当时的我五周岁就吵着要上学可能就是父亲的影响吧!父亲的珠算响当当的,工作也做得很完美,几无瑕疵,曾得过全国农村优秀财务工作者的称号,并准备进京参加会议,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去成,这事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后来,一个基层干部把奖状和奖品送到我家的,那张镶框的奖状保存了很多年,可在我家的墙壁上从没挂起过,父亲似乎觉得悬挂就是炫鬻,始终恪守着“勤勤恳恳做事,本本份份做人”的原则,默默无闻地在不起眼的岗位上做着自己的工作,遗憾的是这样一个勤勤恳恳的业务能手,到头来居然被清退回家,这就是一个忠厚人的悲哀,也是我们国家社会制度的缺损。
父亲的那把算盘经过长期的拨弄已非常光滑,我趁父亲不在时就当推车玩,每每被父亲看见了总是大声呵斥我,那是父亲的最爱,我怎能随意玩弄。后来,到我工作用算盘了,可我的手指远没有父亲灵巧,拨打算盘的声音也僵硬枯燥,干脆改用计算器,可现代化的计算工具也比不上父亲的算盘快捷准确,我只能自愧弗如。
似乎用来形容父亲的词里总有高大伟岸。而我的父亲,没有高大的高头,没有伟岸的身躯,也没有能力为我们撑起一片蓝天,但他努力为我们营造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如今的父亲,因长期的伏案和超负荷的劳苦背脊过早地弯曲了,远远地看个头,分不出是大人还是小孩。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太多时候让我心酸,之前对父亲的种种不满与不理解逆变为深深的愧疚,这愧疚把父女骨血亲情扭曲为情感债务,父亲成了一个我想报答而无力报答的恩人。
岁月沧桑,物换人老,父亲的冷漠已被岁月羽化,不再锋芒毕露,倒是我已习惯了父亲的冷漠,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地体察到冷漠里贮藏的热量,自己也秉承了父亲的品性,火热的心却提升不了体表间亲近的温度,电话里没有给过父亲温热的话语,只是几句平常的问候,就象当初父亲吝啬他那赞美的语言,我也敛藏着对父亲的情感,因为我体内流动父亲的血液,那是一种内热外冷的情感,我想父亲是理解的,就像女儿能读懂你的沉默里掩饰的淡淡失落。
都说养儿能防老,父亲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家门,年老的父亲只能守望着远方的三个孩子过着孤独寂寞的日子。
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心里对着家的方向大喊一声“爸爸”,你听见了吗?
2008-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