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大住院的日子
人生的旅途中会经历很多事情,每个过程都是属于自己最珍贵的记忆。祝福幸福!
一、我叫“三十二床”
一个人,一生里会有多少个名字呢?小时的昵称,长大后的学名,密友间的戏谑,情人间的爱称,甚至于笔名、网名、艺名、别号、趣称、官衔,在时间长河里串连起来,像岁月的风铃,“叮当”、“叮当”,一声一声的悠扬,记录着一个人与众不同的人生。
我也有过不少名字。而今,意外之中又多了一个意外:三十二床。
“三十二床,量血压了。”
“三十二床,打针了。”
“三十二床,饭后的药放这儿了,记得吃。”
“三十二床,咱们来翻个身。”
“三十二床,今天体温有点高,多喝水。”
“三十二床。”
有人来近视,只说是探视“三十二床”的,并不说是探视“某某某”;在走廊里散步,医生护士见了会笑笑说:“三十二床,今天走的不错,别累着,小心点。”开饭了,送餐来的绿衣姑娘的声音里透着脆生生的甜美:“三十二床,你太瘦了,注意加强营养哦!”而做完手术没几天,全骨科就知道了:三十二床手术做得不错,已经能下地了,--谁是三十二床?就是那个最瘦的、每天下午四点钟爱去花园里看花的、戴一顶红帽子的姑娘!
我知道有的名字会伴人一生,比如身份证上的那几个字,有的名字会渐渐消弥,比如只有父母口中才出现的那个乳名,也有的只如昙花一现,比如我一时兴起给自己取的好词好字,每一个都尽美如惊鸿,却只是一时心情,几天之后,心情变了,自己也随之就忘了。而这个“三十二床”呢?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数字罗列,被如此称呼的阶段也不过月余;而我更知道,若以我为坐标,前面,曾有无数个“三十二床”来过,后面,也将会有无数个“三十二床”在等,这个名字,在这里,永不消失。
它是不变的,变的是来来往往的人。这些人就像流水一样,从天面海北,从大城小域,来了又去了,这期间丢弃了身前身后事,忘记了功绩利碌名,只剩了一个身份:患者,只拥有一个名字:三十二床。“三十二床”就像一句寓言,罩住了一个人的一段特殊经历,藏起了一段略约不同的故事。是痛苦?是幸运?是悔?是悟?我不知道别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每个名字的得来都有故事、有因缘,或有寄望、或有希冀、或有祝福、或有情谊。而有的名字却包藏着淡淡的慈悲,仿佛人性不泯的光芒,在黑夜里脉脉、默默地辉映足下崎岖的长路。
就比如这个名字:三十二床。
二、这“活”很快
知道那微微含笑的大夫是怎样说我的吗?
他微微一笑,镇静而缓慢地说:不要怕,你这是小手术,一个半小时,你这活很快!
我这“活”很快?!
我难免把眼睛眨了又眨,我仿佛看到,我被推进整洁明亮的手术室,被放置在手术台上,被施了全麻的我状若逝者,聚光灯全开了,我是主角?不,我是主角施展技艺的对象和舞台。“刀子!”、“钳子!”、“止血棒!”庄严、肃穆、迅速、沉稳。一时毕了,那穿绿色手术衣的大夫抬起眼看了看钟,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笑意:“不错,一个半小时,今天这活很快!”。
我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诸多种身份的,他可是是有感知的“人”,也可以是无感知的“物”,他可以由血肉情感来恒量,也可以用毫升、千克、温度等单位来计量。在“人”的世界里,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欢乐和沧桑让人难负其累,而在“物”的眼光下,人或许只剩了纸张上的几个字、几条线、几幅图,生命的调子自然而单一,像剖除了花叶的枯根,像剔掉了星月的长空,简单却本色,似简又繁,似无却丰,如此诡奇,如此新奇,又如此,不寻常的苍凉和惆怅。
这“活”很快。原来有时候随口而出的几个字里就藏着一生。
三、漂流瓶和引流瓶
漂流瓶的故事大家都听说过:茫然无际的大海,微如弹丸的孤岛,绝望中,日待将毙的难者,将一只玻璃瓶奋力抛向大海,瓶中盛有他最后的呼号与希望:是安危,也是生死。漂流瓶,你可会是一只幸运瓶吗?
从手术室出来,我亦背上了一只小瓶子:引流瓶。
扁扁的一只小瓶子,手掌可握,状如细口葫芦,吊在一根纤细而透明的塑料管上,管子是从我背部伤口伸出,呀,我忽然成了一颗树了吗?寂寂中禁不住生命原始的萌动,终于裂生而萌芽,娩出一根青枝,再结上一玫圆圆扁扁的果实?这果实光润完美,不断增长着饱满、艳丽的鲜红。鲜红的,像点颊的胭脂,像三月飞雪的夭桃,它缓缓渗出而流动,像一条不息的溪水。看着它的不息,我感到了生命的真实,这真实简直让我崇敬、并几乎伤感起来。
这是我的血吗?
我从没见过自己的血在体内是怎样的奔流,怎样的汹涌,而通过这一只细细的管子、小小的瓶子,我看到了,看到了真实的热度与颜色,也听到了生命的声音。
第三天,伴着一阵尖锐的疼痛,引流瓶被拔掉了。我有刹那间的眩晕和战栗。唉,我不是个坚强的人!但我知道我又前进了一步了――也许,希望总是这样伴着苦痛一步步走出来的?
逐水而逝的漂流瓶装着一个渺茫而微薄的希望,在大海上载载沉浮,而在疼痛里离我而去的引流瓶却传递着生命深屋里的隐隐春雷。我摘掉了引流瓶,引流瓶却在我的思想里漂流。漂流瓶是路外之路,引流瓶是世外梵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