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语
在无语中感念书法的精妙!
十几年前,我在市博物馆认识了一个书法篆刻师傅;四年前,我又在我们单位出租的店铺里认识了一个陶艺师傅。我亲身观看了他们精妙的创作过程,感触颇深。
飞檐深黯,红墙斑驳,古朴如建筑文物的博物馆吸引了我这个不速之客。之前,我不知道市里还有这么个古朴静穆老四合院式的所在。晚秋的风在院内黄土地上铺设了一层厚厚的洋槐树落叶。我感受不到任何声响,没有鸟鸣虫叫,没有树叶簌簌,我只听到我的心跳。我被寂静得心慌,张望四舍,终在西厢房的木窗格棂里发现了一个人影。我悄悄地踱到窗前,斜睨见里面的人——他是位长者,在写毛笔字。本不想打扰他,但终抵不过我那颗酷爱书画的心。我轻轻推门进去,白纸黑字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极不宽敞的地上。那位老者手执毛笔,在聚精会神地书写。他的背微陀,体态略福相,鬓角泛白。我极想看见他的目光,然而他始终没离开他的一笔一划,臻入无人之境似的。
楷如立,行如走,草如飞。他写得是楷书,笔笔有法,结体谨严;丝丝入扣,笔笔传神。我曾研习过欧、柳、颜、赵四种楷体,尤擅长欧体。欧体字体狭长,瘦削奇险被称为“天下第一楷书”。据说,有人能从欧阳询的《九成宫》和《虞恭公》碑中看到刀戈铁马、金钩剑弩;看到凛凛森严、巍峨冷峻;品味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迈气概。我自以为能把其笔画结构其形模仿的惟妙惟肖,然而我终不能得其精髓的十分之一,自然对于其形神兼备的境地更是望尘莫及。其实,我心里真正喜欢的字笔画应该是丰腴圆润的,字体也该是漫趣轻松,行云舒缓的。我曾试着临习过赵孟頫的《漢汲黯傳》、钟绍京《靈飝經》和文徵明的《雪赋•月赋》,这些本是理想中的风格,终获益甚浅。眼前老先生的楷书,确是点画丰润,抑扬顿挫,轻重徐急,虚实交融。结体也不必渴求欧体字的狭长,赵体字的宽扁,颜体的方整肥筋。他的字结构取法自然,该长该扁该方任由自然而定,隽永清秀,使我折服——我疑心他是一位书家。近前仔细观摹,见宣纸底下是一张印有方寸大小红格子的毛毡粗布;红方格透过宣纸若隐若现地映出来,腕竖掌平、指实掌虚,他的毛笔悬于其上。他在写一幅三尺竖轴,是几句古代《劝学诗》。每一笔都冥思,蘸墨,趟毫,然后凝神运笔呵成;没休息,即拉开抽屉,左手从凌乱的刻刀、印章方木、印泥等篆刻工具中摸出一方印来,右手执一扁平刻刀,兀自埋头刻起印来。我也跟到了桌的那边,玻璃板底下印满了朱红纯白相间的印章。大多印章采用阴刻和阳刻,也有少数的阴阳混刻。内容多是给知名人士、达官贵人的,也有自己使用的。我看不懂篆字,第一次受到白纸上印有鲜红的那股视觉刺激,震撼惊羡。不觉呆的时间已很久了;但老者好像不为所扰,仍埋头刻着他的印章。我不忍心再打扰他,静静地如来时一样退出门来——
我一直挂念着老者的书法。后来,在同学那里我见到一本水痕本字帖《宋星鳯廔本黄庭經》。传拓清新,墨色凝重,俊逸纵横,跟我先前在博物馆看到的老先生的字有着相似的神韵。我也在这本字帖里找到了那日的美妙感觉。因为分配工作原因,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书法师傅。不过,听说前几年他的作品被市文联作为国际友好文化成果送到澳大利亚进行交流展览。再后来,我又在三里河公园入口处的《三里河记》碑刻中见到了他写的字:“……沃土育胶白,盛名远播传天下,世称蔬皇……”将圆润的字态融入园林,潇洒舒逸,依依情深。
那年夏天单位一间门头房出租给一个制陶器的。晚上下班时太阳老高,我就拐到他的店里去看制陶器。几乎每次都见他在埋头干活:有时往匀速旋转的转磨上添泥,有时拿一张细砂纸在陶肧上打摸,有时在凉好的陶罐上雕刻。他周围的地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刀具家什,桌子上摆满了未成品的黑陶器。浸满灰尘的工作服说不上有多脏了,他全然不顾,一味地设计制作他的宝贝。
他妻子是个热心人,不停地打理我的好奇和问话。她告诉我制得一件黑陶精品实属不易。陶土要专门到黄河中游的河南去买,陶土是陶器生存的基础,好的陶土烧制时不容易出现裂痕,选好土,陶器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有一年,掌柜的下河选土深陷淤泥,差一点儿没上来。
陶肧放在阴凉里凉上一星期左右,然后就可以雕刻花纹、铭文了。我亲眼见得陶艺师傅的制作过程。凉好的陶肧呈现赭石的颜色,细腻的磨纹闪闪地发出银白的光泽。师傅把事先备好的“字模”(用圆珠笔描好的双线字)和复写纸,小心翼翼地沿着陶瓶地圆势敷贴上,拿了一柄极圆尖的刀笔,一笔一划地复写在陶体上。这是一件百寿图的作品——在二十厘米高,直径不过十厘米的陶瓶体上雕刻一百个“寿”字。这需何等精细的制作啊!但我耐不住性子,回家。第二天,我又去看时,陶瓶上已经刻了四个字了。其妻告诉我,他昨晚干到十二点,中间还没吃饭呢。我问:“这件陶器得多长时间完成啊?”其妻答曰:“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果真见到了那件陶器。黝黑黝黑的陶瓶上用篆书刻的一百个寿字,全都染了墨绿的漆,黑绿相映,古典雅致。其妻忙着出货,陶艺师傅则在盘算着下一件作品了,听说是件《百福图》。可惜单位不久便搬迁,我无缘得见那件《百福图》。
前不久游三里河公园时,我跟同事们谈及碑文的书写者(博物馆的那位书法师傅),同样引得他们的羡慕,毕竟百闻不如一见。目睹石碑上绿漆的精美碑文,我猛然间记起那位陶艺师傅来。我甚至想到了如果让他们两人见见面探讨探讨创作的艺术,书法师傅给陶艺师傅写“书模”,陶艺师傅给书法师傅雕刻在陶器上。那该会是一项怎样的绝妙搭配呢,难以想象。我把这个意思说给同事们听。一个同事想了想说,那要听他们俩怎么解说了。但我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见他们创作时他们向我解说过什么……另一个同事接话说:“那还用说什么呀!老大(指我)练习的欧体,知道吧?欧阳询,朝廷的率更令缘何能悟出奇险冷峻的笔法,就是因为他跑到坟地里学习墓碑上的笔法,三天三夜!没听说他和别人说过什么话!”前面的那个同事同意了这个说法,随即讲了个外国故事:文学批评家们为了一篇小说发生了争论,两种观点激烈矛盾,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去问小说的作者,谁知那个作者说了一句等于没说的话:我要说的,都已经写出来了。
二00七年七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