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吉木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2-15 18:25 责任编辑:恋尘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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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通过对生活细节的描写,来刻画人物的形象,全方位的描述了父亲的性格,性格上的弱点与优点都于质朴的文字里表露无遗,欣赏。

父亲喜欢喝酒,好赌。并常和母亲干仗。

父亲高大,满脸络腮胡子,母亲瘦弱,矮小。但每次干仗时,父亲都是母亲的手下败将。在我的记忆里,他常常在屋子里被母亲打得丢盔卸甲,母亲性格泼辣,在和父亲干仗时,用手抓,用脚蹬,用头闯,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能成为母亲的战斗武器。因此,我们家里当家作主都是母亲,父亲没有一点权利,父亲怕母亲的名声,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高大的父亲怎么打不赢弱小的母亲。有几次,我趁母亲不在,问父亲,“是不是我们男人都要被女人欺负,母亲打你,你怎么不还手。”父亲听了我的话,叹了一口气说:“孩子,你还小,大人的事你不知道,母亲是因为我赌钱,才和我打架的,她也是为这个家好。我又怎么还手打母亲呀?”听了父亲的回答,我当时半明白半不明白。

我六岁那年正月初五,二伯父家请客,我们一家都在邀请之中,母亲吃完晚饭,就带着妹妹回家了,她走时,父亲和几个叔伯还在喝酒,母亲怕父亲喝醉了,不能回家,就把我留下,并一再告诉父亲,要早点回家。母亲走后,父亲和几个长辈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喝到很晚,我怕父亲喝醉,回去又要和母亲干仗,几次拉父亲的衣服,父亲把我的手打开了,嘴里说到:“娃娃家,不要管大人的事。”“松林,今晚不回家了,我们赌一晚怎么样?”二伯父建议道。松林是我父亲的名字。“嫂子很厉害,不回去有他好看的。”三叔在一面答话。“怕什么,新年大节的,老三你真窝囊。”二婶在一面添油加醋。“老三,你表个态,敢不敢?”二伯父用上了激将法。父亲站起身,喝得醉醺醺的回答:“赌就赌,有什么不敢的。”父亲把我抱在怀里,就与二伯父几个打起了扑克。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母亲就来到二伯父家门口,“伢崽。”门外传来母亲叫我的声音。父亲听见母亲的声音,把牌一摔,马上抱着我,从二伯父家里的后门溜走了。父亲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家里。父亲前脚刚进屋,母亲后脚就跟了进来。我想,家里又要发生一场战斗。我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很奇怪,父亲和母亲一直对视着,半响,“娃他爸,大过年的,你带着伢崽一夜不回家,像一个男人吗?”母亲终于说话了。“我说不打,三缺一。他们几个硬要叫我来。”父亲开始狡辩。“好,过年过节的,吵架不吉利,你把孩子上学的钱交给我。”父亲用右手摸了摸上衣口袋,没有,又用左手摸了摸裤袋,脸色由红渐渐变白。“没有,输了。”父亲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母亲看了看父亲,哭了。“娃他爸,那是伢崽几个上学的学费钱。”屋子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良久,母亲说:“好,既然你喜欢赌,我也没什么说的,那就各过各的日子,伢崽,你就跟着你父亲,我带着小丫。”母亲说完,就把妹妹叫起来,带着妹妹到大姐家去了。父亲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两颗混浊的眼泪无声的流了出来。

母亲走后,我早早的就被父亲叫起来,给他烧火煮饭,父亲在灶屋里忙得手忙脚乱,一会儿听到刀啵啵的切菜声,一会儿又听到碗摔坏的脆响。不久,一股糊味传进我的鼻孔。“爸,是不是饭烧焦了?”父亲把锅盖揭开一看,果真是饭焦了。在吃饭的时侯,由于水掺得太少,米又放得太多。饭没有煮熟,成了夹生饭。我们边吃饭的时侯,父亲说:“你看你,也象我一样,不会做饭吧,你不能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你母亲,免得被她笑话。”晚上,我睡在父亲的床上,想起他那一天掏钱的事,问父亲,“爸爸,你真的把我们读书的学费钱给输了?”父亲久久的没有回答,他只是拼命的用双手打着自己的头。

没有了母亲给我们做饭,我和父亲饱一顿,饿一顿,幸好是过年,我们就到叔伯家去混饭吃。每到吃饭的时侯,我就想母亲,难道母亲不要我了,晚上睡觉的时侯常常做噩梦,梦见母亲把我推给父亲,带着妹妹离开了。我一醒来,就大声哭喊:“爸爸,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父亲拍着我说:“不哭,孩子,爸爸明天就去把妈妈接回来。”

正月十五,我记得,那一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早早的从东山冒出来,花喜鹊在门外大树上叽叽喳喳叫过不停。我起床不久,就听见小花狗旺旺的叫着。“伢崽,你母亲回来了。”隔壁张婶叫着我。我跑出去,看见母亲带了一大群人,有大姐和大姐夫,二姐和二姐夫。还有姑父。母亲走在最前面,我跑过去,抱住母亲,拼命的大哭,母亲摸着我的头说:“伢崽,不要哭,母亲再也不离开你了。”

家里热闹了好几天,父亲看见母亲,就像老鼠见了猫。大姐和二姐也批评父亲,说他不该去打牌,让母亲生气。大姐夫和二姐夫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姑父也不说话。父亲被两个出嫁的女儿批评。直点头,“你们说得对,我今后不打牌了,再也不惹你们母亲生气了。”我那时感到很奇怪,为什么男人不说我父亲呀?是不是男人总是向着男人。大姐夫临走时给了母亲一些钱,说是给我们做学费用的。母亲用手推了推,但最后还是收下了。从这以后,我们和母亲分开过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父亲不再去赌博,他只要一有钱,就交给母亲保管,有几次,母亲不在家的时侯,那些大人叫父亲打牌,父亲两手一摊,说没有钱。他们叫了几次,也就不叫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因为父亲不再去打牌,家里的战争也少了,没有了战争,我反而感到家里缺少了生气,母亲和父亲就把精力用在管我和妹妹的学习。我七岁那年,母亲,妹和我扯野草养了一头猪,准备宰了过年。每一次,我放学回家,就要顺手扯几把野草带回家喂猪,因此常常得到母亲的表扬。期末考试完后,我怀着考了满分的喜悦,一手拿着奖状,一手扯了一大把野草,高兴地回到家里,到猪圈一看,猪圈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哭着跑去告诉母亲,母亲告诉我说:“孩子,不要哭,我们家的猪被小偷偷了,你父亲已经派人去寻找了。”我听了母亲的话信以为真。晚上,父亲回来,我问父亲找到没有,母亲就给父亲挤眼睛说:“我给伢崽说,小偷偷了我们家的猪,你去找了。”父亲听了母亲的话说:“我们去找了,没有找到。”没过几天,我们家里突然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疙瘩,穿一件黄色军大衣。“有人告你们家私杀生猪,你们知不知道私杀生猪是犯法的。”那个穿军大衣的人问道。父亲抽着旱烟,脸上毫无表情。“给我搜。”那个穿军大衣的人下了命令。

那几个人一起涌进屋里,翻箱倒柜,还有两个人跑到灶屋里,一个人把锅盖揭开,用鼻子闻了闻,看有没有油腥味。另外一个人拿一根木棒在锅下面的灰堆里面乱戳,一会儿,灶屋里面到处都扬起了草灰。看见那些人在屋里的张狂,妹妹抱着母亲的腿大哭。“找到了!找到了!”只见一个矮胖的人用木棒戳着一个猪头,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他妈的,这一下,你有把柄在我们手里,我看你们还想不认账。”一个干瘦如柴的人在军大衣的人面前讨好的说道。父亲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拿着烟杆的手也在发抖。母亲跑过去,跪在穿军大衣的人面前说:“钱部长,请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会记住你的大恩大德的。”“走开。”那个穿军大衣的人用脚把母亲踢开了。父亲看到母亲倒在地上,一个箭步冲上去,那几个人一轰而上,把父亲带走了。母亲从地下爬起来,边哭边跟了去。太阳下山,母亲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里,一句话也不说,抱着我和妹妹一起痛哭。第三天,父亲才被放了回来,只见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后脑袋上还贴了一块白纱布。后颈上有一圈被铁丝划的伤痕。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养猪都要上缴国家,要在统一的地方宰杀,私杀生猪是要游街示众。具体是,在赶集的时侯,如果谁家私杀了生猪,被人举报了,谁就把猪头挂在自己的脖颈上,并在胸前挂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养猪要上缴国家,私杀生猪犯法的字,有几个人在后面敲锣打鼓,让你丢尽脸面。以此教育广大群众。当时,父亲私杀生猪,并不是为了自己多吃肉,而是把肉送给村里其他几家穷的村民,因为那一年,村里的收成不好,有几家人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是生产队长,他觉得对不起大家,于是和母亲商量,把自己家的猪杀了,给那些家过不起年的人一家给一点,谁知,被人告了公社,才惹来这场无妄之灾。由于父亲私杀生猪,他的队长也被撤销了。父亲不当队长了,母亲反而高兴,父亲没有事的时侯,总是带着我和妹妹在自家自留地里面去干活,并告诉我们,怎样栽菜,什么季节种什么蔬菜。菜就像人一样,只要你对它好,经常给它施肥,它就会疯长。我们一家人把自留地经营的让很多人羡慕。有了那块属于自己的地,我们家的日子也比村里其他人过得滋润。

一九七九年,农村实行了分田到户,父亲当了村长,但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父亲为了给母亲治病,把喝了多年的酒也戒了,目的是省下钱给母亲治病。渐渐地,我和妹妹也长大了,都参加了工作,家里的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父亲又开始了喝酒,有时还把母亲拉着,陪他喝,但他给自己定了量,从不多喝。有时,也去打打牌,小来来。在打牌时,母亲一直坐在他身边。我多次打电话给父亲和母亲,叫他们到城里来驻一段时间,父亲总是婉言谢绝,说我们城里的房子太小,又是楼房,不方便,没有家里平房安全。我知道,他是不想离开自己的那块故土,也许,我这么多年不在他身边,他对我有什么看法。岁月不饶人,父亲一天一天的苍老了,高大的身躯也越来月小。在一九九五年的一个秋日的雨夜,父亲带着微笑,握着母亲的手离开了这个世界。

父亲是一个农民,他没有给我们留下遗产,但是我很满足。他给了我一个健壮的身体,给了我认真做人的道理。如今,我写这篇文章,如果他在地下有知的话,也算是对父亲的一种迟到的悼念。

安息吧,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