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祭
沉静的文字和对母亲深深的留恋融为一体。逝者已去,惟愿好人一生平安!
每年清明,我和弟弟都回老家给祖坟添土,拜祭。今年多了母亲的坟墓;母亲病逝于去年冬月,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把她埋葬在老家——她辛苦耕种了几十年的坡地里。殡葬那天下了去年最大的一场雨。运建坟用的砖块、水泥的拖拉机陷在泥路中,轮胎原地打转,停滞不前。挖坟孔也是由父亲做监工和三个帮忙的一起,冒着大雨临时在墓地搭建了一个塑料大棚。为了避免雨水倒灌坟孔,他们把挖出的泥泞小心翼翼的一锨一锨地围放在坟孔的四周,挖得很吃力。由于雨水的浇淋,挖出来土粘成泥堆,像浓缩了的泥石流过后的土山体,至今凹凸不整。
我们稍微平整一下坟前的“供案”,摆上馒头、果品、烧酒。点上纸钱,一摞黄纸随风燃成灰烬,青烟袅袅,氤氲飘起,携着我们深深的哀思。世人都喜欢遗忘,希望四大皆空。然而有些事情有些情感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譬如母亲和亲情。磕头洒酒后,我们便给坟墓添土,弟弟猛然在母亲的坟上发现了一个奇迹——
坟冢是东南西北向的,东南为首,西北为后。在东南偏东的一侧有一截柳枝,它的多半埋进坟堆中,周围尚存留着斑驳的黄纸,顶端竟然冒出了翠绿的叶片。
“哥,把它拔了吧,”弟拿着铁锨喃喃地说,“你看,它正好长在咱娘的头顶上……”
“留着吧,你看它发芽了,活了……”我几乎不加思索地决定。我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那略带鹅黄的小嫩芽儿——顽强地冲破那层黄纸,伸展开来的嫩芽儿!我惊叹起它的坚强、勇敢、果断,它的不屈不挠的生命力来了,犹如母亲生前的坚忍不拔。难道这真是母亲生命的昭示吗?
我们这地方办丧事儿有个习俗,就是把粗若擀面杖的柳枝截成三十厘米左右的柳棒,它的一端贴了一圈儿黄烧纸,叫“哭丧棒”。出殡时,每个送行的人都有一根,拄地跪哭。其他人的那些等到死者的棺材行到村边时,就随处而葬而扔,沿街都是。大儿子的那根要一直拿到坟前。我是大儿,母亲坟上发芽的这根柳棒肯定就是我拿的。我心里默念:母亲儿子和您是心心相通,儿子舍不得您走,您也舍不得离开儿子,您一定知道清明节会见到儿子,所以借柳棒发芽显灵的吧。借以告诉儿子,您的生命已在死亡中得到超度和重生。母亲,这是真的吗?
其实,我小时候很讨厌柳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村里有人死了,去看出殡的时候就见到满街的柳棒。具体用它做什么,有何意义,却没弄明白。只知道,那是死人时使用的东东,小孩子碰不得,总让人害怕。唯一感兴趣的是春来绿柳飞絮时,折一些嫩条儿圈草帽子戴,或者将新抽出的柳枝儿拧下它的皮儿做口哨吹着玩,一点儿也不懂柳树的人情世故。
“柳”和“留”是谐音。自古以来人们就对柳树寄托了不忍分别,永远怀念的哀怨深情。古人分别时要折柳相送,这是当时一种很流行的民间习俗,尤其是在文人墨客中,成为一种时尚。“伤见路边杨柳春,一重折尽一重新”;“客亭门外柳,折尽向南枝”;“柳荫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楼前暗绿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诗词中不仅写“折柳送别”这种行动,而且凡是与柳相关的词语都要拿来抒发朋友分别时的离愁别恨。
“折柳送别”不仅是作为一种文化习俗。清朝褚人《坚瓠广集》:“送行之人岂无他枝可折而必于柳者,非谓津亭所便,亦以人之去乡正如木之离土,望其随处皆安,一如柳之随地可活,为之祝愿耳。”道出了哭丧棒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柳树和其他树木相比,其特点是“随地可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正可以拿来祝愿分别的人,到了异地后,随遇而安,能够很快地适用当地的环境,融入其中,一切顺遂;对于逝去的人则是盼望亲人早日安息的意思。
在这里我还想吟诵白居易的《赠卢子蒙》:“闻道咸阳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静默无息的柳芽儿突然在我眼前高大起来,仿佛顷刻间长成了一棵婀娜多姿的柳树。春风中它舒展裙袖翩翩起舞,夏日里它接纳四方飞禽鸣蝉啁啾奏乐,秋雨中它展开胸怀为坟茔遮风挡雨,冬雪中它银装素裹宁静圣洁……
柳树随处可见,随遇而安。母亲能有这棵柳树相伴,也一定不会寂寞了吧。愿这棵柳树越长越茂盛,愿母亲的灵魂在柳树的灵验护佑下,安详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