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溪印象

曹溪的佛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2-13 16:18 责任编辑:岚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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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文笔也很有沈从文先生的神韵:真实,自然,充满爱,崇尚人性美。这大概是湘西的人文习惯使然。问候作者!

人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总让你难以预料,就象武溪,多年以后,在不经意中却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武溪为湖南省湘西州泸溪老县城所在地,它位于湘西州的南部,一条叫做武水或峒河的河把它一分为二。县府所在的北边称武溪镇,河的对面即南边则叫九角杨。以河为界,泸溪人称河这边为“这边港”,而称河对面为“对面港”。县城东边,长江支流沅水绕城而过,武水则又作为沅水的一支在此汇入其中。县城背靠着高耸的崔里崖,面对美丽的沅江武水。依山傍水,武溪算是个山清水秀的城市。武溪不大,两万余口人,一条十字街贯穿东西南北。街上房子不高,皆两到三层,有砖混结构也有木房子,房子都很简陋,没什么漂亮的装饰和洋气的名头,吃的地方一律叫饭店,住的地方则一律称招待所或旅社。街道较窄,但日里头人来人往,客流极多,特别到了中午更是拥挤不堪。武溪是湘西著名的水码头,沾水运之光,这里商贾云集,商业十分繁荣。商品档次不高,吃的花样不多,但品种齐全,除了国营百货店里的商品,还有大小私人铺面和沿街随处摆放的地方小吃及土特产,想买的东西几乎样样都有。这里的商人以县内浦市镇和武溪本地人为主,而顾客除了本地居民及机关上班人员外,则以附近农村和下河(武溪人自沅水以下流域称下河)沅陵县人居多,为此,历史上多有武溪人历来做的是沅陵人生意之说法。

武溪所处的位置在沅水的中游和武水的下游,两水在这里形成较大的平缓水面,水域宽阔。每天,几十上百只船只自沅水上下行驶,也有几十只船只在沅武两岸停靠。这些船,远的来自江浙、沪杭,近的有洪江、常德,也有本地州县航运公司的。有大型的铁壳船,水泥船,也有小型的机帆船。有一个客运码头,在县城的东部,叫东码头,县航运公司有四五只客轮在这里运客,分别上跑白沙、浦市、辰溪、麻阳,下跑沅陵的乌苏、清明垅、肖箕湾等地。改革开放后,私人的小机帆船取代了公家的轮船,每天在此运客的船只有好几十只。武溪辖内盛产木材,在东码头旁边就有一个木材公司,每天有十几号人拿着油标卡尺,在码头上验尺收购,有的拉长着嗓子报道着木材的尺寸,有得则做着记录。验收了的木材,或堆放在岸边,或扎成木排,泊在码头边,直到攒够了数量,才在十来条赤膊汉子的吆喝声中顺江而下,漂向它该去的地方。武水南岸自下而上,大大小小的货运码头有几个,有名的是一码头和二码头。每个码头均有一座大型吊塔,有一条斜长的直通街上的货道和用以拖拉板车的绞车。有一个搬运社就专门担负着码头的搬运工作。每天,从船上卸下的货物自码头拉送到岸上,装入沿岸的仓库。而岸上货物,则又从沿岸仓库装上板车,再通过绞车运送到码头,吊装到船上。然后,涉沅水,下常德,过峒庭,再经湘江,至全国各地,把神秘的湘西和精彩纷呈的外部世界紧密地联系起来。印象中运出的货物主要为木材、竹子、桐油等,而运进来的商品则以水泥、汽柴油、农用生产资料及日杂、食杂品为主。在码头边,经常可以看到不慎砸烂了的缸钵、瓷器,散落的水泥和泄漏的油料。这些往来穿梭的船只,有独自行驶的,也有十几只船排成一长龙由前面拖轮拖着的,隆隆的马达声和低沉的汽笛声在河面上交响。而拢岸的船只,有的卸下货物,补充供给,又匆匆装上山货,在几声闷笛后继续着返途的行程。有不能立马成行的,则一泊几周,等着回头货物。船老板一年四季吃住都在船上,雨天躲在船仓里打牌,天晴就在甲板上晒太阳扯乱谈,女人则从河里打水洗东西。船上晒满了衣物什品,男人的裤衩,女人的纹胸,风干的海带,熏腌的咸鱼等等,五颜六色,给河面上凭添了一道特殊的风景。

那年头,湘西尚未通铁路,公路运输亦不十分通畅。作为湘西门户的武溪,自然就成了湘西乃至四省边区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水运红火的时候,州内各县以至四省边区都在此设有办事处和转运站。那时,不管有没有河,各县都办有航运公司,但公司的地址却不是在本县而是在武溪。在武溪南岸,用以装藏货物的仓库就有几十栋,都分属州内县市及四省边区诸县。自然,泊在沅江武水的船只数量就可想而知了。入夜,嚷嚷了一天的街道宁静得只有几个看守地摊人的咳嗽声,而此时的沅江武水却是灯火通明。几十只大小船只、木筏、竹排停泊在河面上,船头船尾潦潦草草坐着蹲着纳凉、扯谈、吃烟、喝酒的男女。这些走南闯北风里浪里漂荡的汉子女人,在风浪中早没了都市人的矜持。一把蒲扇,一杯清茶,男的均是赤膊裤衩,女的则是短裤窄衣,男的裸着胸肌,女的露出秀腿。当然,这些有的是船上的船老板和船老板家属,有的则是岸上来造访的朋友三四。有年长的老哥,也有青年男女。每到这时候,那些刚吃了晚饭等不起放碗的小伙子,都会揣些从苏杭或其他地方带来的丝巾头饰之类的什物,下了船去钓女伢儿。也有年纪大点的,挎上几包嘴嘴烟,提瓶瓶子酒或用小口袋包件什么隐密的东西,下得船去会头次相认的同年老庚或是某处的老相好。当然,同时也有岸上来的,拧几样当地的土特产或是自家酿的烧酒来到船上,和要好的船老大一起喝上几杯。酒过三巡,这些朋的朋友,同的同年,老的老庚,相的相好,忍不住都要来几句段子,吼几声山歌,嬉笑嗔闹,把这沅江武水的夜嚷得亮堂堂的,让你迷糊了这究竟是在黑夜还是白天。远处,则是渔火点点,渔夫们摇着乌逢小船,在灯光摇曳的河面上,妇人掌灯男人撒网。每只船上都养有鸬鹚,这些捕鱼能手一会儿拍拍翅膀下水,一会儿抖抖毛发上岸,这一上一下就给船老板增添了不少欢喜。码头边,有些下了晚自习的学生,翻了学校的围墙在玩水,也有三五成群劳累了一天的苦力人在搓澡,还有两头忙的妇女在用棒槌槌衣。这些做力气活的有的是来自郊区的菜农,有的是附近农村的农民,平日里种田种地,闲了的时候则在城里卖点力气挣几个油盐钱。这些汉子个是个肌肉发达,好象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们一边搓背,一边大声地用乡话议论着日里头大街小巷的见闻,或是村子里张三李四那好看的堂客,也有意无意地露出剽悍的裸体,挑逗着码头上洗衣的妇女,雄性的笑声在水面上荡漾。

连接县城两边有一座桥叫武水大桥。大桥未通之前,有一座轮渡,轮渡码头上耸立着一座二三十米高的毛主席座像,座像雄伟高大,象一座古希腊的保护神威严地耸立在那里,庇护着这座秀美的城市。虽说座像是那个特殊历史时代的产物,但它的存在却昭示了山城人民对其主人至高无上的崇敬之情。

武水拖蓝为武溪的一大景致。沅水源出邻省贵州境内云雾山鸡冠岭,流经黔东、湘西,至黔城以下始称沅江,入洞庭湖,流贯21县市,绵延上千里。由于贵州地处云贵高原,为高原气候。而武水上称峒河,发源于州内吉首、花垣,为典型丘陵地貌,两地气候反差明显。每当贵州境内普降暴雨,浑浊江涛穿叠嶂山峦,过险峡急滩,泛至武溪之际,正值武水上下天高云淡,风和日丽,碧水蓝天。于是,一边是洪水浊浊,一边则是碧波荡漾,形成了一幅美丽的武水拖蓝景象。

武溪有个出了名的先生叫杨瞎子,就住在武溪镇内孔子庙旁的砂子坡,擅长算命看相之术,不论在泸溪本县还是在方圆几十上百里的州内他县及四省边区,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年,皆有数不清的男女信徒走路搭车乘船来到这里,这其中有做官的,跑生意的,也有一般乡下农民,有的瞻前程,有的测财运,有的问婚姻,甚准。久而久之,杨瞎子成了武溪的一块招牌,一种文化。

灵水浴人,青山栖凤。与武溪所在水域有关,有两个文化人不得不提。一是诗坛鼻祖楚大夫屈原,一是文学大家沈从文。二千多年前,楚国大夫屈原被逐沅湘,曾在沅水流域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数十年。就是在这里,楚大夫游遍了沅水流域的每个角落,与沅水沿途的下层百姓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而钟灵敏秀的沅江山水和勤劳善良的沅湘人民,给了他精神的慰藉和灵感的源泉,成就了他《涉江》、《山鬼》、《橘颂》等冠绝古今的不朽诗篇。还有,上个世纪一二十年代,邻县凤凰一个十三四岁的楞头小伙,因厌学入伍去了旧的军队里。此后多年间,在沅水上下变换着驻防,得以熟识沅水流域的船老板、两岸小镇里的胖屠夫、吊脚楼上多情的妓女和绒线铺里楚楚动人的纺绒线姑娘。在此后离开沅水的岁月里,他就凭着这些烂熟的见识和沅江武水一样青秀以及苗家米酒一样醇酽的文字,在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文坛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成就了他一代名师的头衔。

这些属于往日武溪的物和事,我也曾见证过听说过,一个来自山沟里的孩子带着稻米包着酸菜曾在此求学六载,读着圣贤书却做着白日梦,梦想着终有一天能成为这里的一份子,谋个吃国家粮的职业,娶个漂亮的城里媳妇,来光宗耀祖。孰不知,我最终也只做了它的匆匆过客,且在许多年里淡了它的记忆。然而,多年以后,它却集聚了我的血脉所在——我的父母在这里择业落居,我的爷爷奶奶在这里青山作古,而我则要隔三差四坐上南下的汽车,来这里尽孝。因而,才得在饭后茶余,在这曾经做着梦的地方阅新履旧,捡拾着业已失落的属于那些年代的点滴印记。随着下游水库的修建,县城的搬迁,原住居民就地上移。曾经热闹的城市如今落得满坪蒿草,一片瓦砾,几节断垣。曾经繁忙的沅水岸边,落寞地泊着几只沙船,象几位留守的老者对着茫茫江面在无声慨叹。那连接武水两岸的大桥与曾经寄托着这座城市人们万般情思的主席座像,在废弃的渡口默默地对视着,惺惺相惜。没有了十字街,没有了绒线铺,也少了那楚楚动人的纺绒线少女,算命的杨瞎子业已作古,那许许多多曾使武溪名扬的人和事,如今都酣睡在沅江武水的风平浪静里。新的武溪,修了水泥街道,建了工业园区,兴办了许多工商事业。街道两旁起满了漂亮的房子,吃的地方已叫酒店,住的地方均改称宾馆,吃的花样多了,用的东西进化了,杀虫有农药,治病有干扰素,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车子拥满了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武溪正在现代化的脚步下做着另一篇繁华的文章。然而,两岸曾经葱郁的青山已被夷为平地,飞扬的尘土风蚀着她的嫩肤,熊熊的浓烟污染着她的秀发,浑浊的废水浸蚀着她的娇体。武溪就象一条不堪重负的汉子,停下来就会倒头沉睡在斜阳的余晖里。只有到了夜晚,皓月轻抚下的沅江武水,才会轻松得象初浴的少女,露出她的千种风情万般妩媚。

基于此,我更怀念以前的武溪,怀念它有点沧桑的历史,它沧桑中那种了无纷争的宁静和单纯。在那里,人们真诚的付出,真诚地挣着那份属于自己的所得。没有通胀的埋怨,没有融资的陷阱,没有三聚氰氨的恐慌。大家怀揣着的真实的东西,换取真实的东西,求得心中那份真实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