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一面挡风的墙、一把遮雨的伞，父亲给我最初的印象很高大，小孩子对大人仰视，加之一家之主八面威风，父亲很容易带给我这种感觉。父亲属丁卯兔，1927年生，1963葵卯兔年有我时，只有37岁，正是一生中最能干的时候。当时祖母、外祖父母、母亲、3个哥哥和1个姐姐再加上我，父亲是一家10口的户主。

对父亲最初的了解，主要来自母亲叙叨：父亲14岁到城里学徒，拜的是当时通州饭店有名的厨师，7年后出师留在城里经商。解放初期他是个军人，后来又转业成了工人，但干的较多的还是厨师。1962年父亲主动下放到农村，从此又成了农民。加上儿时读过几个月私塾，父亲算得工农商学兵做遍了的人物。

知道父亲这么经多历广，我对他也就更是崇拜，但父亲这些经历我只是听说，我出生时父亲就已经是农民，那以后他也一直就是农民，普通得和乡邻没有两样，我对他的崇拜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记事时，“文革”最混乱时期已经过去。但当时中国局势依然很乱，农村经济状况更是人所共知，我们一家10口，只有父亲一个整劳力，贫苦程度更是可想而知。在我的记忆中，吃上一顿白面，沾上一点肉星儿，一年中怕也只有春节一次！因为家里人口多，粮食不够吃，分到一点点细粮，几乎全部被父亲向别人换作了粗粮。即使这样，平常时节粗粮也不敢管够。

据母亲说，我还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在我出生前3年困难时期，如果不是父亲在城里做厨师，说不定家里还会饿死人。那时父亲每从城里回来，都会带一些吃的，比如馒头、点心渣、窝窝头什么的，一家人这才勉强挨过那段日子。我当时不懂事，还在纳闷儿：这许多东西我现在也吃不到，怎么我还算赶上好时候了？

我没觉得赶上了好时候，我的童年家里非常贫穷，但也算是苦中有乐，父亲虽然不能带给我好吃的，也没多少时间在感情上和我交流，但当时和别人父亲相比，他能够不发脾气已经就算不错。母亲对我呵护有加，父亲对此一直能够默认，几个兄弟姐妹中，父亲对我算是比较偏爱，原因是我在家里最小。不过他所有时间都在操劳，偏爱也偏不到哪里，最多也就是对我很少发脾气。

当时我的3个哥哥和1个姐姐都在读书，大哥二哥已上到初中，都有十八九岁了，按照当时农村风气，他们早该辍学回家干活儿。当时我们家状况，如果有两位兄长帮衬，家里生活可能会好一些，可父亲就是不让。倒是两位兄长看到了这一点，托人来和父亲说，父亲未置可否，等人走了，却突然对他们大发脾气：“学校留一天就要去上学，不好好念书，我打断你们的腿！”

他们没能退学，我又已到了上学年龄。当时祖母和外祖母都已经相继去世，但家庭负担仍然很沉重，吃饭都是个大问题，哪有钱来交学费？好在当时我们上学基本免费，每人一年学费和书本费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块钱，但总有一些费用要缴，鸡屁股里抠不出那么多，父亲就必须想出办法来！

当时我们村只有几分钱日值，我们家劳力少人口又多，一年下来不但没有红可分，还要倒欠上队里一百多块！要想交上欠款和我们上学加起来的费用，那根本就不可能。亏得父亲经历多路子广，不但家里自己养猪养鸡，还瞧空子干些当时算是投机倒把的事，这才勉强把这个家维持下去！

农村不像城里，一年四季没得休息日，无故歇工更不允许，何况“投机倒把”要是被人抓住，弄不好还要挨批挨斗，那就惨了。

父亲毕竟在城里做过，有些老关系，所以销路不愁。因为时间没得空闲，更为了要掩人耳目，父亲总是凌晨一点多钟就出发，把鲜菜运到城里去卖，据说每斤菜可以赚到几分钱到一毛钱，每次大概有几十斤，一次可以赚几块钱吧。带多了不行，太多了怕路上被人查出来惹事。

趸菜也不能在本村儿，要到较远的村子才行，这种事不能让人知道。为这几块钱，父亲常常要忙活一整夜，第二天还要照常出工，疲劳程度可想而知，但他很满足也很自豪，后来谈起这些事，他总是洋洋自得。

当然，没有不透风的墙，父亲所作所为，在村里一直有些风言风语，只是父亲人缘儿好没有人深究。父亲有厨师手艺，乡邻们有个大事小情，父亲总是随叫随到，从不推诿；再者父亲在外面脾气好得很，平时与人为善，从不与人争执，吃亏让人是出了名的。要是我们在外面惹了事，父亲总是不问青红皂白，把我们申斥一顿。我们不服就会皮肉受苦，父亲这样做讨好了众乡邻，却给我留下了胆小怕事的印象。

因为家境贫寒，又因为父亲胆小怕事，我在小伙伴儿中间，不可能有什么自豪感。随着年龄增长，我对父亲崇拜得渐渐少了，甚至开始有些看不起他。好在我上学以后，自觉还有些天分，于是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学好本事，将来好不像父亲这么窝囊，这也使我很快在成绩中找到了自豪与安慰。

不只是我，哥哥姐姐们在校学习成绩也都不错，他们是不是和我有一样想法，我没有问过，结论不得而知。父亲对我们学习很少过问，以他几个月私塾学历，也没那个能力，父亲只是家里外面忙碌，很少指望我们帮他什么罢了。

我在家里最小，就是父亲忙不过来，也没什么活儿能落到我头上，我在家里是最轻闲的一个。虽然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我却几乎没干过农业活儿，这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蓝。你小子将来能干什么呢？”父亲对我感叹，也在为我担心，我却满不在乎，心里反驳：我干吗非得像您一样活得这么累？

当时“文革”还没结束，仍然是工农兵管理学校，并没有考学的事，现在想来，父亲那么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父亲口里虽这么说，可并没有实际要求我什么，我也就仍旧一直清闲下去。

哥哥姐姐们一天天长大了，读完了高中，再没有书可读，只有回生产队挣工分儿。按说家里日子应该好起来了，可我们家状况竟依然没有起色！大哥挣工分才几个月，父亲就让他报名参军，那时军人复员转户口，是跳出农门的一条路。虽然参军期间没有了工分儿，但为了大哥前程，父亲咬咬牙还是让他去了。

接着是二哥三哥，代课的代课、学徒的学徒，虽然挣的钱都将够养活自己，父亲还是义无反顾打发他们出去，这些营生将来都有可能跳出农门。乡亲们对父亲这样大为不解，说父亲天生穷命，父亲就傻笑着说：“他们倒是不用我养着了。”

父亲固执己见，家里依然一贫如洗，直到我初中毕业，平时还捞不着一顿白面吃，以至直到今天，一提起吃玉米面我就反胃。谁知我初中毕业时，恰好赶上高考制度恢复，一直不错的成绩，不但给了我唯一一份自豪，还让我直接考上了潞河！我在父亲面前炫耀：“今后我还用得着挑担吗？”

父亲理屈词穷，只好难得地傻笑着：“你小子还不是赶上好时候了。”不仅理亏，父亲还要实践他当初的承诺，只要学校要一天，他就要供我们一天。不凑巧的是，同一年已经出去代课的二哥，也考上了师范，这样一来就没了工资，户口问题是解决了，但家里负担也因此更重了。

为了供我们两个同时念书，父亲就在那一年，做起了炸油饼的小生意，好在这时政策已经允许私人做买卖，农村也开始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父亲在时间上宽裕了许多。只是开始一段时间，家里经济状况就更紧张了，生意大小也需要本钱。

说好我上学每月生活费是10块钱，谁知头一个月就没花到头儿，只好回来要。母亲喋喋不休地教训我过日子要节省，父亲却不声不响地出去了，直到我要走了，父亲才回来塞给了我5块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刚才出去借来的。

直到我参加工作以后，家里经济状况才真正好起来，父亲生意做得挺红火，孩子们又都往家里交钱。父亲当然满足，我这才知道，父亲原来也会吹牛：“我这一辈子，虽然没积攒下什么，但把你们几个孩子都巴结大了，可真是不易！”父亲第一次总结人生，却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日子好了心情舒畅，父亲话也多起来，一些以前我不了解的经历，这时才知道：原来父亲也曾“辉煌”过。但他的辉煌，在我感觉却更多的是吃苦受罪，比如他从小学徒怎么受气挨打，后来做生意又怎么艰辛，再后来又怎么被抓壮丁却投了解放军，只有在“炮六师”做厨师那段经历，在我看来还算风光。

对父亲提到的这些经历，我更多的只是新奇，最觉有趣儿的是他做生意那段经历，比如寒冬腊月趟着冰碴推车过河，从张家口往北京贩运货物；还有从山区往外倒腾水果，途中遇到狼群怎么对付等等。父亲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这些传奇经历从他口中说出，也已经觉得淡然无味，自然更谈不上什么人生感悟。

我这时已经知道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在家也是当家不主事，许多事事实上都是母亲做主，父亲只不过坚定执行。从这些经历中，我只是觉得父亲养家不容易，但没觉得他有多大本事，尤其感觉他不太聪明，否则为什么还要母亲当家呢？

母亲也说起过父亲一次经历：解放初期第一次土改后，父亲用几乎半生积蓄买了30亩地，当时母亲怎么劝他都不听，结果合作化都归了生产队，弄得家里没过上好日子，第二次土改划成分，还差点没闹个地主富农什么的。是不是因此母亲才当了家？这母亲没说，父亲当然更不会说起。听到父亲这个经历我自己就想：人光是辛劳有什么用呢？人要聪明才能不那么辛劳。

尽管这些经历没让我觉得父亲怎么伟大，却从中也更了解他为这个家不易，正如父亲所说，总算把几个孩子都养大了。当时我只有这么多感受，甚至仍然觉得这是一个父亲最起码的责任。

孩子们长大成人，父亲也就很快衰老。没有人再指着父亲做生意赚那几个钱。父亲生意没做几年，大家就劝他停业，并退掉了家里的责任田。这一次父亲虽然反对，却没有固执己见，因为父亲确实开始老了。

但父亲仍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好像一清闲就浑身不自在。有一次我和他开玩笑，说要给他买一百块砖，让他上午搬出去、下午搬回来，他也只是笑笑。直到有一次出去放羊，差点儿摔折了腿，这才收敛下来。

我真正理解父亲，那是在自己也做了父亲之后，那是1987又一个农历丁卯兔年。从医院产房里托出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儿子，我心里难以掩饰的自豪与喜悦，但路上心情却突然沉重了起来，怀抱的儿子也仿佛沉重了许多。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责任感，简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因为我想起了父亲。

据母亲讲，父亲当年下放回家，确确实实是出于自愿，原因却并不是单纯为了响应政府号召，而是因为在城里上班，根本照顾不了这个家！父亲竭尽全力把子女推出农门，自己却送上门来，当时我是无法理解的。

3年困难时期，父亲千方百计弄到粮食送回家来，我后来猜想来路未必正大光明，当时甚至有些鄙意，认为父亲是自私的，但此时就突然有了大彻大悟的感觉。是的，父亲也许是自私的，但作为父亲，他是父亲中绝对伟大的一个！

乱世之中父亲经历许多，那一开始是生活所迫，后来就是为了这个家了。孩子中大哥年龄最长，他是共和国同龄人，父亲后来许多经历都是在他之后。父亲也许并不聪明，但那个时代谁又能不被命运捉弄？

父亲已经尽其所能，做到了他可能做到的一切，历经磨难仍然碶而不舍，他起码算得上坚强，坚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扛起这个家。这个家上有父母下有子女，不是父亲这么苦巴苦拽地折腾，又怎么能撑得起来？父亲肩上的担子太重了，看来父亲这个角色，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担得起。

现在我也成了父亲，我能够担当得起这个角色吗？这么一想不知不觉就沉重起来，没想到后来的一切也自然而然。

正是因为有了儿子，并在儿子一步步成长过程中，我才不断地反思父亲，对父亲的理解也一步步加深。父亲一辈子虽然经历很多，却没有什么辉煌业绩，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家业，但他那无私的、血浓于水的亲情，却在记忆中一次次感动着我……

同样已成父亲，我这样教导儿子：交朋友要保证一个原则：不孝敬父母的人，不可以和他做朋友！父母养育之情都打动不了的人，不可能珍惜友情！这句话在我是有感而发，不知道儿子是否能够听懂，或许真正理解也要等到他自己做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