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握手

我与她是三十年前认识的。

那时，我在村里执教。她是作为知识青年下乡接受再教育来到我村插队的。当时，村里文化疲乏，平常很少放电影，演大戏，村里大都是农闲季节耍耍道情，或请几个转村的说书先生，侃侃山东快书。她作为一名城里下来的青年，怎么能适应这样的单调乏味的生活。平常想看点东西，充实充实大脑，村里不是象现在村村有文化大院，唯一的选择就是到我的办公室看看报，翻阅翻阅杂志。开始我们彼此都很陌生。她来了，我只是打个招呼，时间长了，熟识了，我们在一块谈艺论道，讲讲新近发生在身边的趣闻轶事。随着时间的厮磨，我们相互之间产生了好感，但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始终保持着雾里看花的神秘与愉悦。须知，那时很少有自由谈情说爱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只能是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

我清楚的记得，在那个呵气成冰的冬天，她拿一把尺子量量我的肩膀和腰围，说要为我亲手织一件毛衣。我知道她心灵手巧。她平时除了下田劳动之外，几乎手不离毛线。给父母织毕，给兄妹织。她织得毛衣精细、款式新颖。说真的，她既使没有时间给我织，只要她有这一句话，心里也感到热呼呼的。毛衣不到一周的时间她就织好了，我一穿很合适。我急忙问她多少钱，她说，什么钱不钱的，掏钱哪都能买下，我何必给你织呢。说罢她眼一挤做了个鬼脸，一溜烟似的跑了。从那之后，我有了非份的想法，娶她！说真的，她典型的白净的瓜子脸，修长的身材，宝石般的大眼睛，系着彩蝶的大辫子，在身后飞来飞去，那一对酒窝，洋溢着不尽的诗情蜜意，开朗的性格，聪明过人的机敏，真是讨人喜欢。要是她嫁给我，我给她封到“灶爷板”上我都乐意。

想归想。我知道这是“瓜蔓上的狂花－－－没有结果”的婚姻。一是人家城里人，是“飞鸽牌”，早晚是要招工回城里的，再说人家要是真的愿意留在乡下，就凭咱这穷的叮当响的家境岂不是连累了人家。她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比较现实地对我说：明年我可能回城接班，不如你报名当兵。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我有文化，到部队可以考军校，这样我们就会自然的走到一块。但我把我想当兵的想法给家里人一说，我爷爷老观念作怪。他首先说，你若要去，我现在就撞死在墙上让你看。通过当兵的途径实现自己的愿望也破灭了。后来，她招工回城了，我恰巧去外地培训，双方未见。但她到厂里后，托我们村里的一位同志捎回一封信，里边有她的照片，一张有亮有白的纸上画了一颗心，上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我爱你”。我拿着这封信不知是悲还是喜，泪水洇透了好几个夜晚。。

三十年了，我们也没有信息往来。这次是我出该市办事，也不知是命运安排，还是地球小。我们在市区里一交叉口邂逅。虽然我们现在人到中年，已不是那时的风华正茂的容貌。但我们还是彼此相认出来。她还是那么快人快语，只是没有当时的羞涩。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说：走！到馆子里点两个菜，好好聊聊。我说就咱俩？她说怕啥？！都什么年代啦还老封建，再说咱们就没偷鸡摸狗怕啥。那天，我们谈了好多好多。从她的谈话中得知，她自从回城里后，一直等了我两年，没有等到我的回音。后来在父母的再三催促下，经过别人的撮合结了婚。不过，这位先生也很优秀，待她体贴入微，事业上小有成就。现在膝下有一儿子，大学已经毕业，在一家国营企业上班。她退休后，经过几番海水沉浮，现在已经成了一名“游泳高手”。在闹市区黄金地段开了一家酒店和花店，生意不错。我说，看不出你还是做生意的料呢。她说：市场经济吗，适者生存。不会学呀。现在有不怕割“尾巴”，国家这么好的政策不用，不是坐失良机。说到美国金融危机，她说影响是现实的，看你如何应对。不过“危”中也有“机”。一是劳力资源好找了，二是小额贷款好贷了，三也是练练内功的好机会。听她一席话，顿时令我肃然起敬。改革开放三十年，人们不但在物质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人们的精神生活也发生了深刻变化。我站起说：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她笑着说，你可不能“隔着门缝眺人——小看大姐”。她接着说：你不妨退休后到我这来打工。我说：我这不是第三者插足吗。她说，插足就插足吧，说完，我们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握疼了一片艳羡的目光，握红了伏在窗外太阳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