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地坛

一

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本破旧的散文集子，掸去上面经年沉积的尘埃，看见一篇文章，本来像轻尘一样纷乱的心绪渐渐落定。于是，我放下手头的活，坐到冰冷的椅子上，静静地读了起来。读到一半的时候眼睛湿润了。读完之后感觉如川端康成小说中的一句话：“我的头脑恍如变成一池清水，一滴滴溢了出来，后来什么都没有留下，顿时觉得舒畅了。”

忘记了第一次接触到史铁生的文章是六年级还是五年级，仅依稀记得是在姐姐日记本上看到这样一段话：“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其中搀杂的感情我不明白，但这句话却像一阵清风刮过，在心底留下一种无端又难忘的感觉。直到初三我才接触到全文，得知它是散文的时候我尚有点失望，本来以为是小说，因为觉得小说更有分量，读完却庆幸它是散文，这样好的句子放在小说中，难免不受情节掩盖，也只有在散文中它才能如此绚丽地开放。

史铁生在二十一岁的时候残废了双腿，二十一岁同样是我最黑暗的一年，我当然不会幼稚地以为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只是自私地觉得上帝对我比对他好，一种不可取的庸俗慰藉。这年我失去了很多，父亲，学业，恋人，朋友。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毫无疑问，所有痛苦归我。不过我至少身体健全，可以去许多我向往的可以使我平静的地方，而他只有地坛，唯一的选择，无奈的幸运。当然他可以大费周折去一些地方，但他绝不会再有在地坛时的心境了。

他的这篇文章我看过许多遍，但都没有这次感觉强烈，强烈到感情完全抑制不住。可能是苦难抹去了长久蒙在我心头的氤氲，让我得以直视文中的情感，然后不知觉间把自己的感情溶入其中，品咂其中的疼痛、恬静、淡定和睿智。他让我相信了上帝和命运，让我明白生活给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成长。生命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向父母借了一副皮囊，向上帝借了一绺思想，真正属于我们的只有一个问题，如何生活？

生命由生出发一路奔向死亡，沿途的风景总是相对的，男人女人、白天黑夜、安静喧嚣、泪水欢笑，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幸福和悲伤，它们是生活的意义所在。幸福不好下概念，它就像一阵惬意的清风，不在意时它就会悄然掠过，什么都不给你留下，在意了它就会在你回忆里点上一滴甜蜜，仅此而已。往往懂得幸福的人却对它要求很低，总是从一点一滴收藏起。悲伤，任何一点都不会被放过，人们总会抓住它，慢慢将其扩大，然后失去更多。这时，就有智者和愚人的分别了。我一直认为智者的智不是在于他说出多少至理名言，而是在于他对生活的态度。

我不知我是如何度过那段最黑暗的时间，看着因无钱治疗而躺在家里一点点腐烂了三月直至死亡的父亲，当时我的思维犹如燃烧过的纸张，脆弱到极点，没想到死亡可以残酷到如此地步，我甚至嫉妒那些能立刻被死神带走的人。父亲去逝的几个月，我在家一直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梦总是很浅，浅到轻风抚窗、树叶沙响、老鼠觅食、夜虫闲鸣都会惊醒，醒来就是一脸茫然，无尽的夜和悲伤。

于是，我决定背起行囊出去转转，某种意义上讲算是寻找我的地坛吧。

二

八月，海风很大，沙滩上聒噪着成片花花绿绿裸露的人群。明亮的阳光下，清晰的世界格外真实，浅蓝的海面上云很低，似乎是从海天相接处涌出，一朵一朵堆积形成盛大的云天。浩淼苍茫的海面微凸，遥望海水与天际呈锐角无限延伸开。偶有快艇从沙滩上载着几个乘客驶向无垠的远方，停靠在黑色礁石不远处的斑驳破旧的渔船随波浪起伏动荡。我已经无心欣赏这些，我加快脚步，要找一份工作和便宜的房子，还不时被腥臭的海风吹皱眉头。我觉得任何事物都不会在与你萍水相逢时对你倾其所有，大海也不会，所以我打算安定下来再细细解读它。

盲目的积极和臆想只会适得其反。当我艰难找到房子和工作时，已经一个多月过去。将近十月，海水变凉，不宜游泳，只能坐在岸边遥看茫茫海水，一切都与想象中相符，阳光明媚，涛声海风，白云飞鸟，碧海蓝天，却没有了当初的心境。心中惦记着工作的琐碎，还有个同学老向我推销人寿保险，我懒得理睬，他竟把我父亲的死当成例子来开导我，挂上手机后，眼前的一切徒然了。许多事情想来美好，但成为现实就繁琐不堪了。

往事的阴霾并未由环境的明朗而淡开，心中的纠结依然得不到释然，我仍背着悲伤穿行在陌生的城市、人群中，如同从天边海面刮来的风，匆忙寻找着自己的轨迹，却又不知该往哪走，只能麻木地消耗着生命。我似乎看得见青春的颜色像醛类一样，挥发在透明的空气中。无奈，却只有机械地完成老板交给的任务，吃饭，睡觉，书看不进去，电视只是打开，随意乱翻着频道，没有目的。还是会经常梦见父亲，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海离我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分钟，但我基本上不去了，它似乎已经跟我无关。就算每天晚上吃完饭，出走阁楼到阳台，也只是看看绚丽的晚霞，干净的夜空，时有单薄或丰腴的月亮，有时横斜或寂寥的星辰。唯一能让我安静下来听见心声触摸灵魂的是夜雨，下雨的时候从海上刮来的风总是很大，透过窗户将屋里桌子上的书本吹得哗哗作响，我不想关窗却又但心斜打进来的雨把屋子弄得过于潮湿。每当这个时候我喜欢坐在窗前点支烟看着楼下的一切，尽职的路灯力不从心地支撑着一小片空间，努力不上夜黑色的羽翼压下。时有步履匆匆的居民走过，不知是因为事还是因为雨？如果是因为雨，那大可不必，因为他打着伞。人们似乎偏爱被习惯欺骗。隔壁的一对情侣好象也喜欢雨夜，每当这个时候总会听见他们做爱声音，男人冲刺时整栋楼都随着他高潮而颤动。我不禁会触景生情，想曾经被钱带走的女朋友，只是想想，不会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再说恋爱时她对我很好，算是仁至义尽，既然注定是过客又何苦怨来怨去。只有过去属于我们，将来是上帝的，我们沿着自己的路向前走，中途上帝会把该给我们的给我们，幸福或苦难。

三

史铁生有着一颗善良细腻的心，他在地坛里将自己相关或不相关的人，只要注意到都用优美真实的笔记录下来，老人、孩子、歌者和境遇相仿的朋友，他们成了彼此陌生又熟悉的风景，互不干涉又在感情相濡以沫。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注定要被身边的人夺去很大一部分思想，一切都发生在不知不觉中，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得到自身以外的温暖抑或报复，善恶的取向影响着它们。

记得我当初想在海边找房子，托着沉重的行李沿着海边小路，迷茫地穿行在散落的村庄间，有风吹着倒还惬意，风一旦变小就炽热难耐了。晌午，我在一棵枝叶婆娑的楸树阴翳下休息，身边一个衣着朴实的老太太面前摆着一竹篮小网小铲子之类的小玩具，没有客人她倒也不着急，平淡地望着带着欢声笑语的行人，见我放下行李坐到一旁，慈善地朝我笑了笑。“请问你住这附近吗？我想在这周围租房子。”如果她住这附近我想向她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出租房子的人家。“你要租房子啊？”听得出她努力使声音中方言味淡一些，其中还带着惊喜的成份。我不禁欣喜点头说：“对啊。”“我家有房子哩。”说着她兴奋地提起竹篮，指着离不远处矮小的院落说那就是她家，离海岸不过几十米，每天夜里都可以枕着涛声入眠。

房子简陋家具破旧，但价格公道，环境比我想象中好，每天起来都可以看见日出海面、云起天边，想想都令人高兴。付完房租我迫不急待地坐上公交赶往市区，忙着找工作，直到傍晚时分才空手而归。回来时看见老人站在院子门前，手里攥着钱远远张望着，见我疲惫地朝她笑，不禁慌张地转脸想走回院子，但还是停住了，待我走近，她把钱递到我面前，神情慌乱。“怎么了？”我知道这是中午我付给她的房租。她也顾不了普通话，用方言讷讷地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她儿子捕鱼回来，知道她擅自把房子租给我很生气，骂了她，说他经常下海打鱼，她和一个陌生人住一起不安全。不安全应该是指他们家的财产吧。我很生气，但面对这样一个内疚无奈的老人，又怎么好发作呢？于是，我选择沉默，收回钱，走回院子匆匆收拾好东西便沉着脸走到公路一旁等公交。我等了很久，她就站在院子前目送着我，徐徐的海风吹过，那躬着的身影被夕阳拉长。我知道她很内疚难过希望我能原谅她，哪怕我能对她微笑一下或说一句话，可我没有这么做，倒不是全因为气愤，也有自尊心作祟。

后来，我在市区附近租到一间小阁楼，那件事不久之后就被我谈忘了。我刚找到一份工作，必须兢兢业业，无暇顾及那些卑微的事情。我没有任何让老板留住我的理由，除了勤奋和谨慎。

后来，她竟然找到了我的住处，说是她在市场帮儿子卖鱼的时候注意到我，就一路跟着我来了。令我更惊讶的是，她找到我的理由，我在她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忘记带走放在桌子的半包廉价香烟。当她皱巴巴的半包烟从口袋掏出放在我手中时，我的心不禁酸了。想着这半个多月一直有一位老人还惦记着我，虽然她的目的简单，却真实朴实善良，出于本能，令人感动，特别是对于我这个整日形影相吊的人来说。感动同时我庆幸自己的良知尚未泯灭在城市的冷漠和心中的阴霾下。我赶紧邀请她进屋，她却怎么都不肯，像是完成一件艰巨的任务一样，开心地离开了。我站在阳台上像当初她送我一样目送她，只是当初的被送者是一脸冷酷，而她频频扭头挥手示意我回屋。

四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读到这时我潸然泪下。你可以为你的不孝找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母亲却永远不会找理由不爱你，纵然你一无是处，纵然你恶贯满盈，她依然会把你当宝，依然会爱你如初。如果你身负苦难，如果你还有母亲，就请收起不争气的泪水或愤世嫉俗或堕落的念头，坚强地站到她面前，因为你的苦难在她那里往往是翻倍的。

离开家之后，我一般三天给母亲打一次电话，我说的很少，能说的一般没几句，而她总是说很多，比如城市车多走路上注意车辆，比如城市楼高不要总站在窗前，比如天气变凉要多添衣裳，比如慢性肠炎有没有犯，比如多吃饭不要饿着自己，比如……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有些不耐烦，还会嫌她罗嗦，可她每次打电话依然重复着那些话，视我为小孩，不厌其烦，语重心长。后来有几天加班，手机欠费了也没发觉，连续一个星期没给家里打电话。母亲着急了，却又不知该怎么办。终于在第七天晚上没等到我电话的时候，八点多钟骑着自行车摸黑赶到三十里外我姐姐家，不知所措地问姐姐该怎么办。第二天姐姐到镇上给我充了五十块钱话费，手机响时我才意识到有好几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接通电话妈妈没有半点嗔怪，依旧寒嘘问暖重复着以前的话。

谢谢史铁生，他回忆的时候让我扪心自问，让我明白，自以为漂在苦难羊水中，其实却是站在母亲心上。从蹒跚学步起，我的每一步都会激起她的心跳，远行不过是自私的征途，我带走了她的爱，留下的是背影和凄凉给她日复一日地守候。我的疼痛亦是她的疼痛，我的欢喜只是她的牵挂。我曾在文章中说过：“有的爱付出时是没想过回报的，有的爱失去时便成了永远的痛，真正的爱是沉默的。父母的爱就是我们生命上最基本的颜色。”但当时是出于一时感动，会时时忽略，直到父亲去逝，才明白亲人的爱真的很厚重。

我决定辞职，买车票，回家。我知道，哪怕我用一生时间都还不清母亲对我一年的关爱，我知道，我只能短暂地陪伴在她身，日后还要独自返回城市打拼，但我想在这黑暗的一年留在她的身边。

父亲临去逝的几天她一直不敢在他床前久留，当时我只顾着自己的悲伤却没有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后来，在气候怡人的一个晚春深夜，青蛙在屋后水塘嘹亮地鸣叫着，时有麦香被清风吹来，昏暗的灯光下，弥留之际的父亲呼吸微弱。这时，我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嘤嘤的哭泣声，急忙起身。好久没有睡觉的妈妈入梦了，在梦中像个小女孩一样哭得伤心欲绝。我轻轻揩去她的泪水，她没有发觉，依旧哭着。我傻傻地站在她床边，在她面前我的一切算什么呢？

我一直天真地安慰自己，当我功成名就就是她最大的安慰最开心的时候，但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且不说，就算到来上帝还会给她留多少时日呢？她要求的不过是我能平平安安，笑口常开罢了，我却要站在她的心里不停折磨自己。

我给自己定了交友原则，不交无病呻吟，不交善恶不分，不交矫情作做，不交傲慢无理，不交忽视双亲。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没准生活会把我打磨的面目全非，我只能把握现在，在一分一秒变为过去的现在扼守这个原则。

人必须给自己立个图腾，就算无法虔诚朝拜，只要真心对待，那至少也是一种寄托，一种皈依，一种支持，一种存在的彰显。

五

我一直觉得初冬是最清冽的季节，干干净净，天高云淡，淡然的人在这个时候最适合出行，素面朝天。几个月前我抱着极大的信心来到海边，它却什么也没给我，除了游客的喧嚣。但我不想放弃，在这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再次来到海边。

海边风很大，涛声阵阵，游人寥寥。腐朽的渔船被遗弃在沙滩上，昔日的惊涛骇浪不过是刻在船体上的斑斑伤痕，其余的皆被风和阳光带走。一些无辜的小海星被浪翻在沙滩上，有些在无水地方的已经被太阳晒僵硬，有些在浅水地方的在轻微地蠕动。可能是退潮了，一些礁石暴露在出来，上面覆满坚硬不知名的生物残骸，和一些整齐的黑色小蚌。沙滩上会残留一些小水汪，里面青青的海草轻柔地静止在清清浅水中，下面是细细的安静的沙子，偶有仓皇的小鱼随着来人的走过，四处躲藏，惊恐中期待着送它来的大海再把它带回去。

我在海边转了很久，依然心绪不宁，渴望得到什么，可除了海风什么也没有。下午时分，风变得小些，阳光也不尖锐了，天空的白云涣散，像是烦恼的形状，无休无止漫天都是。我失落地步行返回，路上经过一个荒草丛生，萧木阑干的地方，深处有一间低矮的小房子，房前有一只神情悠闲的瘦马，根根肋条凸显。我走近坐到它面前的枯倒的横木上，它停止咀嚼，抬起头看我吸烟，那乌黑纯正的眼神闪烁着光芒，静静的，让人不敢久视，似乎生怕被它穿透内心，直击心中的浑浊。没有主人看着它，没有绳索束缚它，它为什么不离开呢？此刻天下已经属于它，可它为什么它不抓住自由，却甘心在这个破旧的屋子前守候夕阳漠视时间呢？

我开始给它假想，设想它远行，设想它在一个青草肥美，轻风徐来，阳光明媚的地方醒来，它睁开眼会想到什么呢？望着四周尽是陌生，它会不会倏尔自问，我的家在哪呢？我的家在哪呢！

就算给我一个世界又怎么样？心蒙蔽了，随时都会走失，何况这么大的天下，这么多的陌生。我一直迷失在寻找中，迷失在自以为是中。这么大的空间，依旧是桎梏。心中的迷雾不散，哪都是一样，新环境不过是解脱后上帝给你的奖励。那一刻，我好想母亲，想哭，自己就是一个走失的孩子，一直以来薄脆的坚强碎了，孤独得无以复加。

六

地坛，地坛，每个人都有，那是盛放灵魂的地方，有人发现了，有人没有，有人苦苦寻找，有人安之若素。如果你走累了就停下，回首过去，只有它是真实且清晰存在的。它既是不离不弃的朋友，又是忠于职守的老师，它可以告诉你许多，包括幸福的方向、生活的意义，和地坛在哪里。

地坛，地坛，它可以袪除杂念，可以抚慰心灵，可以是一个驻足点，可以是一生的归宿。它是活着的天堂式坟墓，它是死去后依然活着的见证。它是清晨草尖坠落迸溅的朝阳，它是逐渐被风吹散的淡霭，它是中午蓝天怀中的白云，它是夕阳落山前的余晖，它是傍晚拉幕的飞鸟，它是深夜星月奉献的光芒。

它是春风裁剪的柳叶，它是惊醒虫子的残梦，它蝌蚪戏闹的池塘，它是游弋在阳光中的春风，它是散漫在田野间的困倦，它是细雨中掠过的雨燕，它是奔跑在阡陌间的小犬，它是墙头晒太阳的老猫，它是落红绝望后的希望，它是四月纷飞的杨絮，它是麦田被淡染的微黄。

它是盛夏阳光中的阴凉，它是池塘里甘愿被蚯蚓勾引的鲫鱼，它是划破夜空的闪电，它是残留蚊香的清晨，它是被吐出的冰镇西瓜子，它是蝉用腹部敲响的乐章，它是雨后稻田成片的蛙响，它是小溪旁被龙虾推出洞穴的新泥，它是傍晚轻风送来的清爽，它是摇扇在母亲手中的静夜，它是星斗明灭下的村庄。

它是落叶兑现诺言的飘落，它是菊花送给金秋的绚丽，它是秋虫被收割的幸福，它是高远湛蓝的苍穹，它是白云扼守的宁静，它是候鸟呼朋引伴的清鸣，它是龙钟老人颤动的拐杖，它是坟茔上动荡的野草，它是窗前凄雨的死亡，它是安静在旮旯里的书本，它是牧羊人喉咙中的悠扬。

它是冬天送给大地的寒霜，它是恋人怀中的温馨，它是亲人端来的姜汤，它是蓄谋以久北风的怒放，它是一轮难得的暖阳，它是火炉前的故事，它是残留在枝头枯叶的传说，它是老歌带来的无端惆怅，它是寒暮下的炊烟，它是乌鸦注视的夕阳，它是月下匆匆的脚步，它是雪夜暗白的苍茫。

地坛，地坛，如果你还没找到，那我祝福你。我该合上书收拾行李了。明天上午八点的火车，六点起床，七点出发。

完2008－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