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舞

从华山医院回来之后，身体一直很差，为了遵守医生的嘱咐，所谓的增强体质，清晨或傍晚，常常独自到鹿溪河畔散步。家乡的鹿溪河，一条澄明水秀的河流，河面上，经常有条小船在那儿捕着鱼，河边偶尔也有一两人坐在那垂钓。眼前的美丽情景，总是给人觉得有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诗韵词情。宽畅河岸边上有一片苍翠葱郁的树林，高大茂盛的树枝伸得长长的，象似手挽着手，浓密的叶子也似乎深情地相互亲吻着，把树林的上空遮了个严严实实，尤如一把雨伞盖着幽静的河畔。

凛冽的北风吹来了，冬天到了。昨日还生命盎然的树，今天在风中忽显苍老了。树上的叶子不在有春时的鲜嫩，夏时的苍翠，绿色悄悄地被隐匿，寒风将叶片吹得哗哗响，仿佛吟颂起一曲曲秋歌，随之慢慢地、一片片地飘落，宣告着秋的结束，生命的苍凉。面对落叶，我敬佩它的潇洒翩然，慷慨悲壮，真切地感受到时间无情，生命的短暂。

风中，一片枯黄的树叶轻轻的、悄悄的象微风掠过梦境，如云朵浮过天空，向它母体作了最后的告别。叶以风为伴，风以叶为伴，在凄凉的晚秋中盘旋共舞，如一只只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没有一丝感伤与遗憾，它们辞别了枝干，在空中漂亮飞转，象是用生命谱写着快乐的乐章；那叶脉，映着初冬的太阳，格外清晰，仿佛一条在大波浪中行驶的小船悠悠飘荡着。风萧瑟，叶冷竣，这是它们华丽的转身，它们要让世界都为之倾倒，也许是被这种无畏的精神所鼓舞，整片森林的残留的树叶都一起舞动起来，秋风扫落叶，落叶随风飘，景观壮美，似霸王别姬，四面楚歌。这是怎样的一场生命的唱响，没有比这更绝美的演出了，无数的落叶在风中，在空中竭尽全力展现它们悠美的舞姿，没有去理会生命还有多长，时间还有多短……

一叶卷知天下秋，寒鸦一渡冰雪舞。很多咏秋的诗是人生的体验和领悟，是一种千帆过后的淡泊超脱的境界和情怀。杨万里《秋凉晚步》里：“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绿池落尽红蕖却，落叶犹开最小钱。”苏轼《赠刘景文》曰：“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白居易道：“碧空溶溶月华静，月里愁人吊孤影。花开残菊傍疏篱，叶下衰桐落寒井。”杜牧赞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诗人笔下的秋天和落叶是何等的明丽，何等的美好。叶子，春风吹发芽，夏雨打长大，秋尽而枯黄，直至全部飘落，没有任何叹息。短短的一生中，曾细细地品味了二月的春雨，沐浴了六月的红日，在它们身上，有着春风的呢喃和霜雨的痕迹，留着春的祝福，夏的微笑，秋的飘逸，乃至冬的回归……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美丽？

这一树诗的灵魂，曾经吮吸了多少雨露阳光，每一次的飘韵便是风姿绰约于尘俗之上，灿烂沉寂世界，有多少匆匆行人于缤纷下穿行，回眸一笑，美丽的成了千年沧桑。我读着秋风的落寞，读叶憔悴的面容，踽踽而行，蓦然回首，冷雨凄风中，落英缤纷，有多少可爱的往事，如这叶的翩跹舞姿，人生，是否亦如你的荣枯铺满一路美丽的忧伤？

叶子，是真实的生命，落叶是生命的真实。真实即美，落叶即美，而这种真实体现了一种价值，这种美蕴涵一种精神。细数落叶，从芽的萌发，春的吐绿，夏的招展，到秋的枯黄，冬的零落，它旅途何其短暂，而其间需要多少坚韧！人生不也是如此吗？原以为，人生终究不同与真正的经历，何须再追问，路过每一片洒落漂零的林荫，任斑驳的清冷流泻于步履之中，绵绵密密，遍布心间；不必说淡漠，岁月的紧锁也渐渐被落叶的静美所溶化。原以为，最初的来临，会是惊天动地、荡气回肠；如何明白逝去之时会如风卷残云，遍地落痕。没有人可以逾越时光，纵然是抹不去的思忆，终将幻化作清风流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冬阳秋尽，落叶飘雪，最美的总在坠落的刹那演泽，一个瞬息就是毕生的光华尽现，流光溢彩，纷飞如梦。

落叶，是一种死亡，也是一种希望。叶溶于尘土－－归宿一种圆满，酿就一种人生，铸造一种风情；一片落叶足以美成一个剪影，如一缕微风，一片阳光，一道云霞。“落叶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叶，没有哀伤于自己的凋零，没有去强争什么，更没有无畏地吝惜什么，坠落的一瞬，就渴望和大地融为一体，沉寂泥碾作一抹净土，静静地陪护在树的身边。忽然，我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原来生命终结时竟这般的精彩，飞舞吧！尽情的飞舞吧，笑着告诉世界你曾有过怎样的绚烂美丽！

－－写2008年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