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竹园
亲切的文字里,带着泥土的芬芳,有一份真切的生活气息,自字行里弥散。那个在竹上“荡秋千”的少年,慈爱的外婆,美丽多情的四姨,都自笔下活起来。四姨虽然离去了,可是她的微笑一直留在笔者心中,美丽,成为一种永恒!
竹园就在外婆家的屋档头。
我一直认为,外婆竹园里的竹子是全院子最高的。当我把这话对院子的三横子说时,没想到,那小子嘴巴一扁却说,不是。院子最高的树应该是他家那棵梧桐树,因为他爬上去过,说在那上面能看到全院子的屋顶,也能看到我外婆家的竹园。我不信,那天回来后,我一放下书包就径直走到竹园,选一颗高大的竹子往上爬,我想爬上去,我想看到全院子的屋顶,我也想看到三横子家那颗梧桐树。没想到我爬到一半时,那颗竹子竟软绵绵的弯了下来,竹梢刮在其它竹子上,发出洒洒的响,急得小脚的外婆,忙着从灶屋扭出来——她以为谁在竹园里偷竹子呢。当看到我还吊在竹子上“打秋千”,急忙从身边抽出一把扫把朝我赶来,当然,小脚外婆是打不到我的,别说我那时像猴子一样的麻利,就算我等着让她打,她也不舍得的,顶多在我屁股上像拍灰一样地像征性的来几下。
我很生气三横子讲这样的话,后来我一直不理他了,也不理三横子娘,他娘每当春天时,就会涎着脸外婆家的竹园扯竹笋,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三横子讲的话,不让她扯,把她扯好的竹笋也从竹篮里拿出来,弄得外婆哭笑不得。
外婆家是竹笋是全院子最好吃的,就连那些下来的蹲点的干部有时也会来外婆家的扯几把带回城里去。
春天几场春雨之后,那硬得像三混泥的园里,竟被像一块蒸熟的馒头,显得异常的膨松起来,真是怪事,竹笋竟在一场夜雨后,从坚硬的土地上长了出来,而且让人无法察觉。
淅沥的春雨敲打在褐色屋瓦上,像有点懒的三姨姨洗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雨打在竹叶上,有点像外婆养的蚕在吃桑发出丝丝的蚕语声。虽说到了春天,夜里还是很冷的,我晚上都要抱着舅舅的背上睡,更何况在外面淋雨的竹子,看来肯定是生不出来竹笋的,我都放弃了,第二天就没有再去看了。到天晴后,我再想起这事,到竹园去看时,却发现那一个竹笋密密麻麻的生了出来,尖尖的,色彩斑驳、入眼鲜嫩引起我的惊呼,我忙去把外婆拉进园里,用手指指着竹园对外婆说:看,竹园生竹笋了。一看到我用手点着竹笋,外婆一把就把我的手捂住,忙着轻声对我说:小祖宗,竹笋用手点不得的。为什么?我疑惑地望着外婆,外婆一把把我拉出竹园,轻声地对我说:用手指竹笋,竹笋会气死的,竹笋会黑心,黑心了就不能吃了。一说到吃上,我马上就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从此后,我再也不敢用手指着竹笋了,从那时起,我发现竹笋有种不能明言的神秘和巫性。
那种神秘有点像四姨。妈妈要去队上出工,但她不用;三姨有时还会对我发脾气,但她不会,总是笑吟吟的;五姨吃完饭没事就到处“疯”去了,但四姨却一个人静静坐在竹园一张躺椅里看书,看那种有点让我感觉不可思议的书。书上有很多图,是那种人体结构图(当时四姨在地区一卫校读书)。更神秘的是四姨还会给那些大肚婆娘接生,她当时也不大啊,才十七岁,但在我眼里却是十分的了不起和不可思议的。我很喜欢跟四姨说话,她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皂味,和头发上散发出来洗发膏的香气。但我也怕跟四姨在一起,主要是怕那书上的图,有时也好奇的问四姨姨,那图是什么,四姨一笑说:那是人体结构图。当时我不懂,也不敢深问,我也不敢去想象这就是人身上的。有时四姨也会对我说,你身上也有啊,一听到这话,我不由自主的摸手摸脚的怕起来,那骨架图太可怕了,特别是那两个眼洞,有点像电影《画皮》里的鬼。我当时想不通,这么好,这么漂亮的四姨怎么会去看这种难看的书。
看书看累的四姨会跟我在竹园玩,那是我最快乐的,我喜欢躺在四姨的怀里,喜欢闻她身上的香气,玩得兴起的四姨就会折一些竹枝下来,编一个环,套在我的头上,我当时感觉有点像小兵张嘎那样的戴着柳条帽,然后跟她在竹园里捉会迷藏。四姨曾告诉我,竹园里的竹子叫斑竹,那竹子上的麻点是一位叫娥皇跟女英流下的眼泪印上去的。有时,玩得兴起的四姨会眉头突然皱起,嘴里嘟囔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看到四姨痴痴的样子,我便吓得跳了起来,大喊外婆……没想到我声音又把四姨扯了回来,她一把捂着我的嘴,并低声对我说,不许喊。但我从四姨湿湿的睫毛上能感觉到四姨哭了。这更让我觉得四姨跟一般人不同,跟竹园里的竹子一样的神秘。
更神秘的是,有一天放学后,我去外婆家,刚到门口,就看到好多人围在门口,空气传来那种难闻的纸钱味,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扒开人群,只见一个人躺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面正燃着纸钱,外婆正在伤心哭着,而木板上躺着的那个人就是我四姨。我真的不会相信,好好的四姨怎么会死,在我那时死的人印象都是那种蠃弱的老者,四姨是那样的好,那样鲜活地生命,怎么会死呢,在四姨死后的好长一段日子里,我一直认为四姨去卫校读书,有时还无意中向外婆问起四姨什么时候回来,但外婆的眼泪却告诉我,四姨的确死了。
长大后才知道四姨死的原因,才知道她嘴里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意思,原来四姨在卫校时跟她一位同学恋爱,外公外婆不同意,四姨神情恍忽,在回校的途中,被车撞了。死后的四姨埋的那个地方,更让我觉得神秘,在没去卫校前几天里,每当没事的时候,她总一个眼呆呆望着竹园对面的翠山——她死后下葬的地方,那眼神好长啊,那眼神好沉,到如今我还能记得。
现在外婆家,以没人住了,外公外婆早就找他们的爱女四姨去了,三姨五姨也嫁了人,舅舅去了城里。去年回家,我去外婆家看看,曾经温馨四射的地方,以变得满目疮痍,大门口都长满了小草,木门上也缀满了那种灰白色的真菌。竹园也因无人看管而面目全非,里面长满了野草,荆棘。就连我跟四姨放躺椅的地方,也被一蓬乌泡树把那里盖得严严实实的。
那天刚好是下雨,竹枝上点点泪斑被雨水洗得如童年那样地清晰。但我想去找点什么,在竹园里钻了一圈,弄了满脸的蛛网和满头的雨水,我失望的叹了一口气……忽然我也感动我自己站的位置有点不可思议,仰起头,刚好能看到对面山上四姨的坟,这也许是四姨有知吧,她也想看看我,有可能在微笑地对我说:狗和尚,你来了。
四姨的微笑还如记忆中的一样美丽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