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

大郎长得大，身高185厘米，但他年寿却不长，走那年才22岁。大郎手大腿长，脚穿46码的鞋，他的脑袋瓜子也大。大郎长着一付娃娃脸，很白净，不长胡须。他的眼睛圆圆的，眼白略多一点儿。

大郎初中未读完就缀学回家务农了。不是他家穷念不起书，是他实在不愿念书。因为此事，他妈妈还把他揍了一顿。气得他妈妈总对别人说，这破孩子没出息，一辈子就是种大地出大力的命儿。大郎干活行，这是大家公认的。无论锄草、割地，还是开小四轮拖拉机，样样农活他都拿得起、放得下，那么高的个子从来不喊腰痛。

大郎跟我混得熟。那几年，我在乡下经营杂货店。没事儿的时候，他就到店铺里来陪我闲聊。我说的话，他一般也听得进去。夏秋季节，他早上钓了鱼，也会跑来让我炖了，然后和我一起喝酒。酒饭间，我俩无话不谈。

不幸地是，有一年他爱上了我叔叔的女儿——我的堂妹晓玲。那年他大约19岁。晓玲比大郎大一岁，长得漂亮，是村里最迷人的姑娘。许多毛头小子都惦记着她。可是叔叔管教得严，晚上绝对不许她出去跳舞。晓玲也乖巧，从不惹叔叔婶婶生气。闲时，除了在家看电视听音乐外，晓玲就整天做女工，她织的毛衣、绣的窗帘，谁见了谁爱。大家都说，谁要是娶了晓玲这样心灵手巧的姑娘做媳妇，准是福星高照了。晓玲21岁的时候，经别人介绍嫁到了外村。无论是家庭背景，还是那个小伙子的人品、长相、才能，晓玲都满意。叔叔全家和我们所有的亲戚也没有反对的。晓玲是有福的人，婚后，她和她的爱人感情非常好，二人互敬互爱，生活得十分幸福。晓玲出嫁以后，本村的小伙子一个个都很悲伤。出嫁当天晚上，有十多个跟晓玲年龄不相上下的男孩子，相约在我的杂货店里喝闷酒，大谈晓玲“不够哥儿们”。大郎在那天第一次学会了吸烟。大郎是最痴情晓玲的小伙子之一，他的情绪一落千丈。但这种事，谁都爱莫能助的。我只有常常暗示大郎，男子汉什么都要想得开。但是这回我发现大郎听不进我的劝导。他酒喝得更频了，总是喝醉。他一天要吸三包烟，干起农活来也是没精打采的。

两年以后，在冬季，村里一户人家盖房子准备建材，去兴凯湖畔的沙滩上拉沙子，大郎和村子里的许多人都在帮忙。那天中午，拉最后一车沙子时，沙坑的盖子塌了，把大郎埋在里面。大伙儿手忙脚乱把大郎挖出来时，他耳鼻出血，早已经断气了。

晓玲回家听说了大郎的不幸，也非常的难过。她告诉我，大郎曾经给她写过情书的，他说，他非她不娶。但晓玲谢绝了他的爱。她直言不讳地对他说：对不起，大郎，你去找别的姑娘吧，我觉得我们俩不合适，我对你没——没感觉。晓玲说，大郎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心眼儿太实在了，看上去有点儿不够聪明。

十年弹指之间就过去了，晓玲的女儿都已经八岁，读小学二年级了。可是当有人说起大郎时，她还是心有余悸，觉得十分不舒适。人们都认为大郎是因为晓玲才痴迷不悟的。当事人说，出事那天，大家早就看出了那个沙坑危险，别人都不去里面挖沙，只有大郎自己下去的。大郎说，没事儿，被埋在里面更好，活着也没什么奔头——果然就出事了。

现在我早已经不在家乡讨生活了。但我仍然常常想起大郎，我总是记起他提着一串刚钓上来的鲫鱼来找我的情景——大哥，炖上！咱俩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