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
路灯,尽管没有太阳的光芒,可,也会为需要的人送去一份光明。
“汶川大地震了!”大街小巷奔走相告。而当我目睹电视惨不忍睹的画面时,我竟痛撼地说不出话来。室内灯火荧荧,我点燃一根烟,蹒跚至阳台,凭窗眺望西天的黑夜。室外原本黑洞洞的夜变得绛褐,全凭依稀的路灯。我的心在祷告无辜的遇难者,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沉寂。久久静默。
小时候爱看出殡的,特别是看死者家属哭,倘若听见有人近乎于嬉笑的哭腔,便当做一种热闹随着伙伴们哄笑。但看殡的大人们的眼却紧盯着哭孝的,往往要取笑那些不吱声的,而称赞那些嚎啕大哭的,并以此来评判他们与死者的远近亲疏。我后来也曾为几位远房亲戚出过殡,缠白头巾颔首走在人群中,耳边不乏熙攘嘈杂,感觉却与众不同。谈不上哀伤,但受哭声感染,竟也潸然落泪。母亲病重,我经常独自暗暗地流泪。待到母亲出殡时,我居然哭不出声音来——丧母之痛,锥心无语。对那些故意在母亲灵柩前的嚎啕大哭,便觉多余,异常反感。
我所在的胶州小城距震中千里之遥。下午两点半左右,震源冲出的地震波晃动了新市委大楼。我两点四十接到在大楼办公的朋友的电话,他只管恐惧地絮叨:地震了,太可怕了,整个大楼都不停地摇晃,我们现在都逃到楼前的广场上了……而我口里此时正含着药棉,只能嗯啊地附和他,脑海中想象着他们畏惧逃命的景象。心猛然揪起,自己童年时被“地震”掩埋的一幕恍然浮现。
那是生产队时期,社员的房子由队里统一建造。谁家要盖房子,谁家就热闹了。全队的劳力都集结在一起。墙是大家用土夯的,地基的上方两边绑了两根圆木,中间填土,铁锤砸实;房顶先立起三脚架式的木头檩条,上面并排上妇女们用玉米秸勒的“笆子”;在上面便是草皮、泥巴和瓦块。虽然盖房子的地方比较危险,但却是孩子们放学后玩耍的天堂。我们家盖房子的时候,我大约六七岁,正是顽皮的时候。自己家的人最忙,除了跟着干活以外还要给其他人烧水、点烟,找点工具什么的,全然顾不上我。我这里瞅瞅那里望望,终于酿成一场大祸。
我记得,我攀上屋顶,站到屋梁之上的笆子上,迎着落日的余晖。至于是何原因我记不清了,或许是由于逞能,还是好奇贪玩。而那时上梁的人们才刚立好三道,铺好两道梁的笆子瓦块,临时用两根檩子支撑,尚未固定好就散工。那时是集体经济,挣公分。人们出工晚,下工却出奇得早。我肯定是触动了起临时支撑的檩子,导致三间屋顶的垮塌,而那一刻夜幕已经降临。我们家霎时围满全村人,都赶来救我。后来母亲回忆说,我被全埋,她第一感觉就是孩子没了,她和父亲已经吓傻。我是跌晕了。不知道跌到那里去,只记得嘴贴在冰凉的泥地上,用舌头舔一下嘴唇全是血腥味儿。母亲说我被落地的两块大水泥板夹住,而这两块水泥板刚好与地面组成一个三角椎体。我只是受了点儿轻伤,两只耳朵被挤碎,磕掉两颗门牙,身上有几块青紫。奶奶她们不停地念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很多人都为我能捡回一条命而欣慰。当然,我也给乡邻当了一次长时间的教训教材。譬如,以后盖房子未完工的要有专门守护者(类似监工);盖房子的人家附近不准让孩子玩;父母要加心看护孩子增强安全意识等。母亲是吓破胆的,她一直对我进行安全教育,珍惜生命教育,直到她离世。
地震当晚,我修好牙没顾上吃饭便打开电视。秀美的天府已是残垣断壁,哀鸿凄惨。当看到压在巨块水泥板下的孩子的时候,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我一步闯到电视机前的屏幕,用手抚摩安慰那个孩子,多希望自己有巨大的魔力来掀开那块巨大的水泥块!救援在在瓦砾中争分夺秒的进行。我除了上班以外的时间全浸在电视直播的救援情景中。我们全家都不说话,都在默默地为惨死者流泪,为救援捏汗、感动,为得以生存的人而祝福……哀痛生命,凝噎无语。
痛极无语不是六神无主而是充满思辨、凝蕴智慧。全国哀痛三日。沉痛之中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达到了空前的凝聚。前方救援,后方捐钱、出力、义演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奉献自己的爱心。而我既不能赶赴灾区,也没有很多的款物可捐,只呆坐在电视机前流眼泪,真为自己的无力而汗颜!
温家宝总理面对灾区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悲情无语,转身在黑板上郑重地写下:多难兴邦。忧国忧民,铿锵有力。每个人都会有痛苦,但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痛心疾首。而痛到极处便是无语亦能产生无限的力量。当我和女儿一起把钱放入街头捐款箱第二次捐款时,我脑海里显现出各级领导和一线救灾的英雄们的形象,还有央视赈灾晚会的巨额捐献,他们多么像普照大地的太阳。而我呢?仅尽微薄之力。相比他们,我做不成耀眼的太阳和璀璨的星星,就做心系灾区默默无语的路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