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黄土高坡
游子对家乡的怀恋,永远是心底最美的旋律:我家住在黄土高坡,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一)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走过,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还有身边这条黄河,哦……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四季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二)
我是婉约派,多愁善感型的“忧郁王子”,却另类地喜欢这首豪放派的歌,连我也解释不清个中原因。
我家座落在一个地势相对低洼的沟里。“来龙”是缓缓而下的尖峰山(山名);“去脉”是似可拾级而上的有层次感的天然而成的山势阶梯;“护沙”是如黄金般的黄土梁,通过我的描述你也可以想象,我的家就如培育在温室中的一盆郁金香,正茁壮成长而越开越艳越来越香。凡是懂风水的不懂风水的半懂不懂风水的人到我家后,都会驻足观察,然后有根据没根据地说我家是一块风水宝地。我对此也略带喜悦地将信将疑地用自己的目光来理解我家的风水,后来道听途说地隐约感知这黄土梁所起的作用:它们俩像两只手臂紧紧地护着我家的财产——这两匹黄土梁不是向外敞开的,而是向内拐聚敛着的,有种肥水不外流的意思。
这黄土梁我姑且牵强地叫它黄土高坡吧!黄土高坡令我的童年如这黄土般金色,今日回味起来仍津津乐道。
夏日的晚上,喝完稀饭扳把凳子来到地坝对视我的黄土高坡,它在如鲜牛奶洗过的夜空的掩映下显得别有洞天,朦朦然惺惺然,偶或山雀一声,偶或蛐蛐一鸣,偶或怪物一惊,平添了几分空旷与神秘,让我敬之畏之。
多少个下午,爸妈为了多干农活,把并不算大的我留在家独自一人,伴着爸妈从黄土高坡下山那一刻,我有喜有愁:喜的是爸妈走后我就可以天马行空为所欲为孙悟空大闹天宫了,那一刻我蹦了八丈高;忧的是爸妈这一走要什么时候才回家呢?天黑了我可害怕呀!玩儿尽兴了,幕色越来越浓,这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望着黄土高坡,盼着爸妈的头马上就冒出来。有时,爸妈很早就回来了,看到他们的头一冒出来,我飞似地跑去迎接他们,并渴望他们能带回一些美味的野果。哎!那种安全感和幸福感呀,不摆了!有时,天越来越黑,但始终不见爸妈回归,简直就是望眼欲穿,心中不免有这样的担忧:爸妈是被蛇咬了走不回来了吗?是被那个叫“鬼”的东西吃了吗?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呢?哎!那种无助呀,名叫“揪心”!当爸妈安全到家时,我总会在他们的怀里破啼为笑……
(三)
该说说我与《黄土高坡》这首歌了。
说我是婉约派,其实这是我成人后的风格。在小时候我也是豪放派,这是受我四爸的影响。
四爸是一个唢呐手,一个专为死人唱赞歌的唢呐手。我相信他也会不了几首曲子,但我喜欢听他吹唢呐,哪怕是为死人吹的,我听起来也特优美。他吹时全神贯注,鼓起的脖子青筋绽出。面无表情地两眼平视前方,像是沉醉于自己的优美乐声,也像真诚地在为死人超度亡魂。四爸因为吹唢呐练就了一副好嗓子,把这首《黄土高坡》唱得更是激情万丈。我成天都缠着他教我这首歌,因为我也想像他那样用歌声来表达我的男子汉气质,尽管我那时只是一个懵懂的小男生。
后来,我买了磁带,很快就学会了这首歌。在砍柴打草的去来路上,我总用我这男高音来唱这首歌。大山、沟壑、林间便是人间最天然、音质最好的音响。回声阵阵,松涛阵阵。我被自己的歌声陶醉了--被我的大山、我的黄土地、我的男子汉气质所陶醉了。
再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名叫蓝天的女孩,我把这首歌推荐给她,没想到她没几天就把这歌的磁带买了回来,我俩一人一个耳塞,并肩不厌其烦地听这首《黄土高坡》,心有灵犀地感受着音乐和爱。
如今,在这烦燥的本该清静的小镇上,我依然爱听爱唱这首《黄土高坡》,只是没有蓝天作伴,没有大风刮过,没有牛跟着我……
(四)
提到黄土高坡,就得说说我的父亲。
父亲与黄土高坡有很深的情缘。首先,他是一个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面黄肌瘦的黄种人,为了我们兄妹妹三个操劳成了一个糟老头;其次,他是一名瓦匠(这也是他唯一的技术活),整日工作在炎热夏季的黄太阳下,手里身上全都是黄泥。不过“行行出状元”,他做瓦的手艺在我们那一带算是能手,这也为他挽回了一点儿面子。如今,机械化时代来临,我父亲早就“停业下岗”了。
父亲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劳,踏实。且不说在家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挣的那份家业,就是为别人的大事小情帮忙,他也是死心眼儿地做老实活。他常说,帮别人就是帮自己,他始终相信如果自家做事,别人会同样老实地还人情。殊不知社会在变人在变,你是你他是他,今儿是今儿明儿是明儿。这不,我妹妹出嫁那天,父亲就大骂出口于来我家帮忙的客人。
喜事那天,厨房差水,“支客师”喊了几人次叫去挑水,但始终没人动。我父亲在众人面前鼓起腮帮子失态似的破口大骂:“老子在别处帮忙长期都是卖老实屁眼儿!是个下力汉!跟老子帮忙就是这个样子!几爷子是不是转身不认人了哟?是不是以后就不求人了哟……”我们大家都劝不住他,硬是让他把气发完了才结束。弄得我们很是尴尬,连客人也目瞪口呆!
这就是如黄土高坡这般踏实、真实的我的父亲!
(五)
近年来,为了保水土流失,举国上下大兴“植树造林,退耕还林”之风,活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主席和总理哪里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和“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当今最为流行的语言呀!地方官一边在退耕还林,一边在大势砍伐。比如我们那个小乡镇就有几家木材厂和木料加工厂,也不知厂长们会哪般武艺就神通广大地把经营许可证和砍伐证弄到手的(抑或什么证件都没有?)。他们居然在“衙门口”的森林里搭起账房,走出脚就可砍伐,坐吃山空。他们用现代化的砍伐工具像发疯的大象推倒一棵树那么快的速度,瞬间,一棵棵参天大树便轰然倒下,一点血也没流,参天大树们还没来得及呻吟一声就被甩卖出去了。
在“大势所趋”的形势下,平头老百姓也争先恐后地把树木扳倒,去换一点儿打折的汗水钱。
可怕的远远不止这个。当地老百姓口中还流传着一个大家都深信不疑的小道消息:“明年要封山了哟,今年不砍更待何时?”老百姓伐木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人人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时要抓住挽救生命的一根稻草一样,吸血鬼般地贪婪地向森林索取。
我的黄土高坡也在劫难逃。那充满神秘的黄土高坡,如今像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赤身裸体大白天下,只剩下干瘦的躯体和杂乱的野草。能感受到的就是“满目疮痍”这个词。那八百年前一万年前的东南风和西北风,再不是我的歌,而是我的痛,我的忧。
我的黄土高坡呀,你的心也和身上的疮口一样正流着鲜血吗?
(六)
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未来!儿时喜欢唱《黄土高坡》是因为它让我为我的黄土高坡自豪;如今还唱《黄土高坡》是因为我想深情而沉重地呼唤我的黄土高坡。
心底最美的旋律永远响起: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