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
在秋雨中让“我”感受到了父亲多年来的艰辛,与孤寂,体会到那些“我”从不曾了解的辛苦。老人最需要的是陪伴,年龄越大,便越觉得孤单。终于明白,做儿女的要多替父母想想,父母开心了,儿女才能安心。
结婚十多年来,我从没独守过空房。这次两天一宿的独身是替父值班。
父亲一个人给本市某单位宿舍楼看门。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那里,吃住自理,已近半年。那天他突然让我替班,说因为要来台风,老家路旁的几颗白杨树靠近高压线容易造成危险,村委让他回去一趟,商量杀树的事儿。
母亲去世后,父亲独自住在老房里。他酷爱京剧,看电视主要是央视戏剧频道。一年多的时光里,他能准确辩听出梅程尚荀四大门派的唱腔,还戴着老花镜煞有介事地做了一堆笔记。以前他动不动就哼上几句,常惹得母亲讥笑他破锣嗓子,他便佯装生气的样子,憨笑几声。现在每逢过节和周末我们常过去做饭,电视便被孩子们占领,戏剧频道被换掉,也少见了父亲的兴致,多数时候见他在沉默。连平时吃饭也由三顿合成两顿;穿衣倒还干净,但若给他买衣服,他便推辞,像怕穿新衣服一样。长时间的孤独能改变一个人的个性和一些固有的生活方式,父亲就是。到过年时,他终于告诉我们看电视看的眼痛;再者刚从农村搬来,出门很少有熟人拉家常。我们便帮他找了现在的单位看大门。之后我们每次来,他都乐得其所地张罗饭菜以客相待,还跟我们悄声谈论楼区里的张家长李家短。但每次看到他一个人忙活,听他羡慕别人家的话,我却像欠了父亲的什么一样愧疚。我们都想为父亲再找个老伴儿了,这事以前婶婶提过,是在母亲一年坟。
我家搬到城里来,老家已没了锅碗瓢盆,上坟时便在叔叔家吃饭。婶婶帮忙准备酒菜和祭品,很周到。现在的婶婶是亲婶婶去世后不到一年嫁过来的,她娘家远在西南山区。除了跟叔叔家的子女不太和睦外,凭感觉她跟叔叔过得还是蛮好的。当然个中滋味只有他们自知。她极赞成父亲再续,并想给父亲介绍她本村的一个寡妇。父亲却断然不同意:母亲治病借的钱远远没还完,担心加重我们子女的经济负担;其二,母亲刚刚过世,我们精神上过不去,怕相处不好。
那天我一早到了值班室。父亲嘱托:白天发报纸、敞锁大门、清运垃圾,晚上巡逻。并再三念叨就一天工夫,很快就回来,让我尽量别离开。我正值暑假,相比没什么要紧事儿,比较爽快地答应了。今夏,溽热多雨。父亲住的这两间小水泥屋虽然窗户开的多,但蒸烤人。屋内临窗的墙壁被雨潲的发霉,像泼了一滩滩的墨水。屋前楼间高树杂草丛生,其间还有居民从楼上搬下来的盆花,脏乱狼藉。这里滋生的蚊子像天牛,一身黑白相间的花纹,不避光,隔着衣服叮人,若被叮到准起大胞,特痒。父亲走后不久,邮递员送来报纸,我在清点时就被叮了三次。痒的实在没办法,我便急奔药店买回一瓶花露水涂抹。接近中午时,天下起了雨,估计父亲已经到家。爱人打电话要我回家吃饭,我怕淋雨没回去,冒雨买了两个肉火烧打发一顿。
雨越下越大,一直到晚上。一天中除了邮递员,没人跟我说话。我只是在心里跟自己说话。电视只有两个地方台,净广告,屏幕嗤嗤不停地跳动白杠杠,画面像下大雪一样模糊。我基本没正经看,开着它图个声响,图个人气儿。更多时候我是半倚在床上,看雨帘在昏黄的灯光中织成银白,听雨在和万物唰唰地对话。任凭雷声在心头轰动,任凭闪电惊秫地撕破夜幕......
不知何时,肚子饿了才想起父亲,他已被大雨困在老家。妻和女儿也没打电话问我吃饭,摸索出手机一看,早早没电了。这里距离大街只隔着两栋楼。市声喧闹渐稀,偶尔传来汽车的轰鸣伴着嗤嗤的车轮划过积水路面的声音。我撑起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传达室,街道上雨水成河,在橘黄的路灯下流成银河。在这样的夜,小时候我会像只小猫钻进母亲的被窝;刚结婚时,遇到雷雨的夜晚,妻便让我搂着睡;而今夜的女儿定然钻进妻的睡怀中去了罢......我喊开一家尚未打烊的商店,要了两包方便面。回值班室,我边啃边继续着自己的心和嘴的对话。
父亲睡的是单人床,整个儿被蚊帐罩住。而我已十多年没睡过蚊帐,感觉憋得慌。胳膊腿也要受约束,稍不留神碰到蚊帐就要被叮。也许是太困的缘故,我竟迷糊了一段时间。醒来时,窗外依旧下着大雨。我起身又撑起伞站到街道边上,像昨夜一样在雨中静默。
好大的一场雨呀!雨水已没过了路肩石,汽车像轮船一样乘风破浪。而我的头脑却混沌不清:一个人肚子可以勉强填饱,电视可以模糊地看,衣服烂点也无大碍,但不能没有精神的寄托与沟通,不能百无聊赖,不能忍受空虚和寂寞。尤其是孤老寡人,像我的父亲。
雨越下越小,傍晚时候,夕阳的余晖穿透雨汽的薄纱给世界镀上层层金色,波光粼粼,清新自然而又炫丽壮观。大街上渐渐恢复了喧嚣。我站在街角处不停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张望,我盼起父亲来了。不久,便见父亲横握雨伞,蹒跚地趟着水走过来:“看这雨下的,你回家等不及了吧?”父亲向我打招呼。“没呢。树的事儿办好了吗?”我接过父亲的行李问。“总算联系到买树的了。你婶婶村的。本来想早回来,昨天赶上立秋,又下雨便留在家里了。”父亲对自己没及时赶回有点抱歉地向我解释,但语气中明显带着兴奋。“婶婶村的”使我想起前年上坟时婶婶提到的婚事儿......
“秋风秋雨愁煞人”偶然两天一宿的独处使我深深地体察到父亲的艰辛与孤寂;现在,父亲分明答应了婶婶的撮合,他将满怀希望,笑迎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