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父老——美男海爷
质朴的文字,带着厚重的泥土气息,那个文章里的海爷,年青时的俊美,年老时的豁达,都于字行里一一呈现。
很早以前,也就是海爷年轻的时候,村里传着这样的话:海爷一出现,迷倒媳妇一大片。从此,海爷便被人们称为“美男”了。“迷倒”一说固然是虚话,我是没见着迷倒村里哪一个媳妇,只是偶尔听说过海爷的一些风流轶事。但海爷长得美是不假。
海爷现在虽年逾六旬,但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样子。眉毛浓而不重,眼睛很大,眼皮略带一点花纹。眼角没有一点老年人的褶皱。印堂舒展,鼻梁挺直圆润,鼻头丰厚。脸不瘦也不肥,不窄也不宽,虽有些黑,但看起来很结实。嘴不是很大,嘴唇丰满。人中轮廓隐隐而现,却舒展刚毅。嘴角两边略显出不深的两个酒窝。耳朵稍阔,耳垂厚实。一头黑发,两鬓有些苍白,头上常被一顶蓝色的“迪卡”帽盖着。海爷身材不是很魁梧高大,属中等个头,但身体敦实端庄。前胸饱满,后胸也许因常年劳动的缘故略显隆起,但看起来更厚实。腿也端直,只是走起路来有些蹁。我想,这也是所有农村劳动人共同有的特征吧。想当年,年轻时的海爷,莫要说是媳妇们见了会着迷,就是一个男人看着,也会羡慕,甚至心动吧。
我们村村大人多,但杂姓很少。海爷与我家是同姓,论辈分,是我的爷爷,但血缘却是很远了。海爷家住的离我家较远,所以我以前对他不太熟悉。很小的时候,他到我父亲开的代销点来买烟或别的什么时,偶尔见到。那时,海爷一见着我就说,来,爷爷揣揣儿你的牛牛。我早躲在父亲的背后了。后来在村里上学时,偶尔也在路上碰到,海爷便叫着我父亲的名字对我说,谁谁的儿子,你爸家里有没有,你给爷买盒羊群烟。说吧,递来一角钱,顺手摸摸我的头。我是自然买了烟,中午再上学时带了给他。
关于海爷年轻时的风流轶事,我是听到过一些。一次,村里放电影,全村的人都去看,回来的路上,路过海爷家时听见家里哭哭闹闹的,但不知何事。后来才听说,看电影时海爷家的奶奶不见了海爷,一个人偷偷地到处去找,后来在不远的玉米地里找到了他,见他正和村里一个同辈的奶奶搂在一起,海爷家的奶奶,一下子抓了那个同辈的奶奶的头发,举手要打,被海爷一把拉住,丢下那个同辈的奶奶,抱了海爷家的奶奶就往家里跑。我们看完电影路过海爷家时,正是海爷家的奶奶和海爷在哭闹。我还听说,村里有两个年轻的奶奶,长得也算不错,为了海爷还嚷过一次仗。不过这些仅是听说而已,是不是真的,我不敢肯定。
我和海爷相熟大约是十多年前。那时,我偶尔回家料理母亲进城走后留下的责任田和队里分给我家的枣树。我回去后在我的一个堂哥家吃饭。堂哥家离海爷家挨得近,晚上堂哥买了酒招待我,顺便也叫了我的一个户家叔和海爷。喝罢酒,海爷要我跟他去住。海爷家窑洞多,儿子在门外,两个女儿都已出嫁,住处宽敞。以后每每回家,晚上与海爷、户家叔、堂哥喝酒,喝罢酒我便住在海爷家。从那以后,我便和海爷才真正相熟了起来。
一次,酒喝得半醉,我问海爷:爷爷,你年轻时在玉米地里和那个奶奶做过那种事没有?海爷笑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它干什么。”海爷嘴里这么说,脸上却呈现出很幸福的神情。我想进一步引出海爷的话,便开玩笑说,如果我是女的,不要说你年轻的时候,就是现在,我也会爱上你的。海爷听了,一下子乐得合不拢了嘴。接着说:“唉,现在老喽!”过了一会又接着说:“农业社时,人们都很穷,那时真的有很多人喜欢我,但那时咱连肚子也填不饱,哪能像现在……看现在的年轻人活得多舒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着,很惋惜地叹了口气。
那时,人们确实很难填饱肚子,但我觉得海爷家一直是我们村里过得最好的。海爷无兄无弟,父亲勤劳能干,又会点手艺,即使是“农业社”时代也从没断过粮,没缺过钱。海爷三十来岁时,我上学路过他家,听他母亲叫道:“海海,妈这有好吃的,快过来吃。”可见,他的父母一直对他是多么疼爱,哪会叫他有填不饱肚子的时候。后来海爷的父母相继过世,海爷家生活过得还是很盈实。海爷像他的父亲一样,也很勤劳、很能吃苦,粮食打得多。海爷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石头活、木工活,家里的窑洞大多是靠自己亲手盖起来的,门窗也是由自己做的。妻子在家每年都要养几头猪,喂好多羊。儿子到外面也能挣来钱,女儿又找了好人家。到现在,海爷家不缺粮,也不缺钱,生活在我们村里还是最滋润的。
至于海爷说那时填不饱肚子,只是与现在的生活比较罢了。不过,海爷这么感叹,我想在那个时代,人们的爱情生活确实与现在有些不同。我不知道那时的海爷是不是真的彻彻底底地爱过。不过我知道,现在的海爷是很幸福的。我每次与海爷喝罢酒,去他家睡的时候,海爷家的奶奶总是看着海爷,心疼地说,看把你醉的,少喝些吧。边说边去泡茶,等喝过了茶,亲手给海爷解衣脱袜,侍候着海爷上床睡了。
海爷是有一个幸福而又温暖的家。老伴尽管一天里也很劳累,却总是把海爷侍候的周周道道。海爷家从院子到家里都可以看出,海爷是花了很大的精力进行过精心修饰的。院子里栽了各种各样的果树,牛棚、猪圈、羊圈、鸡窝设置的整整齐齐。每孔窑洞里都看不出一点杂乱,从炕铺到地下,收拾的干干净净。我想,海爷即使每天在地里受苦受得很累,一回到这样一个家,也会觉得舒心的。
当我看着如此幸福的海爷,以后再与海爷一块喝酒,哪怕到烂醉,我也不再去戏问海爷过去的“爱情生活”了。也许,那时的海爷真的有过自己的“相好”,也许,那只是年轻的海爷的一种“浪漫”。此时的海爷是有些老了,他的腰背略略显得有些驼,他的眉头隐隐显了些皱纹,他的脸上带了那么一些沧桑。但这些在我看来,海爷却显得更成熟,更可爱了。这是劳动给海爷刻上的印记,这是土地在海爷身上留下的痕迹,这是岁月赐予海爷的记忆。有了这些,海爷才越发显得可亲可敬。这种美,不会随着他的老迈而消失。
人固然想使自己保持着年轻时的美貌,但谁又能经得住岁月的磨砺呢。再说,海爷把他年轻时的美貌,已经传给了他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他的女儿不就是百里方圆中长得最漂亮的吗。他的孙子现在不也长得很可亲很可爱吗。
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我们村像海爷一样漂亮的男人女人,多得数也数不清。他们有的还在村里,有的走出了村子,到各地发展他们自己的事业。就连从外面走进来的媳妇们,在我们村生活上几年,也一个个变得漂亮起来。
我想,是我们家乡那清甜的水,养起了家乡那么多美的男人和美的女人。是我们家乡那瘦薄但不贫瘠的土地养育了家乡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使他们一天天变得漂亮起来。这些美的男人和美的女人们在新的时代,一定都会有他们自己新的爱情、新的生活罢。
现在,美男海爷的话,村里早已不再有人说了。也许是因为有了更多像海爷一样貌美的男男女女;也许,因为海爷真的老了,人们早已看不出海爷的美来。但我是欣赏着我的海爷。既欣赏海爷那种眉头隐隐显了些皱纹,脸上带了那么一些沧桑,腰背略略显得有些驼的老年的成熟和沧桑,我更欣赏海爷身上那由泥土、岁月给他刻上的勤劳、善良和淳朴。我不知道海爷身上这种勤劳、善良、淳朴的东西是不是会在下一代身上遗传下去。也许会吧。
我是永远会把海爷看做一个美男的。